落萼薇在看到辛特辣做出那个动作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自己的眼睑正在不受控制地向下压了一下,像是正在压缩那些正在她的瞳孔边缘缓慢积聚的湿润。
落萼薇的声音在开口时经过了一次短暂的停歇,然后继续:“够了。我确认了。”
辛特辣在得到那个确认之后点了点头,他把那只手放回身侧——
声音在重新开口时比之前稍微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正在从某种长时间的等待状态中逐渐转化出来的节奏:
“关于这个仪式——关于那些被转化、被堆放、被处理的人——”
“你正在目睹的这一切,你与我在进行这些对话的同时正在被允许观察的这个过程,只是我在这个漫长过程中投入的诸多实践中的一种。”
“我在这片海滩上已经举行了五次这样的集会,每一次的规格和规模都与这次相当。”
“那些素材来自阿萨贡帝国境内一些特定的、可以被安全地移出而不引起任何官方注意的场所——”
“比如那些不再需要详细追踪其人员进出记录的社会福利机构内部附带的小型医疗设施,以及那些由私人捐资建立、不向政府提交年度人员变动报告的寄宿学校。”
落萼薇的目光在辛特辣的脸和那座尸柱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重新落回辛特辣的脸上。
落萼薇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正在以落萼薇平时处理信息时特有的那种精确性在辛特辣的面部轮廓上移动着——
像是在把一个正在被逐步展开的形状与落萼薇自己已经存储的认知框架进行对比。
辛特辣继续说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以持续而低沉的节奏向四周扩散:
“我在阿萨贡帝国生活了足够长的时间来了解这个国家那些精细而隐蔽的操作系统。这个国家的贵族阶层和教会之间有一种特有的合作方式——”
“教会为贵族提供道德许可和心理安慰,而贵族为教会提供土地、资金和法律上的庇护,他们之间的配合关系是如此紧密——”
“以至于任何试图从外部打入这个合作系统的力量都会在接触到它的第一层屏障时被弹开。而我在那些缝隙中找到了可以安置我的操作的支点——”
“那些被移走的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因为他们在原来的系统中所处的位置就是那种被定期筛选和移除的位置。”
落萼薇在辛特辣说出那番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道:
“你在这个世界里选择了这样的行为方式——把人类变成非人,把生活变成单纯的存在,把文明退回到被剥离了一切复杂性的状态。”
“你花了这么多年在这个世界的缝隙中重复着同样的操作。你不累吗?”
“我在赫利俄斯王国做的事情和你在这里做的事情在目标上不同,在手段上也有差异。”
“但我们都在用一种外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框架来重新塑造这个世界的走向。”
“你通过把人类降级到动物的状态来实现你的目标,我通过把唯物主义框架注入这个世界的认知结构来实现我的目标。”
“我们现在都在做同样本质的事情——用另一个世界的逻辑来覆盖这个世界的现实。”
辛特辣在落萼薇说完之后把目光从落萼薇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那些火把之间正在缓慢跳动的火焰上。
辛特辣重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落萼薇被灰色能量流缠绕的肩线上:
“我选择的路径与你的路径确实不同。你在试图提升他们,我在试图降低他们。”
“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些被你的框架提升起来的人,最终会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比原来更高的位置上,但那个位置的脚下仍然是空心的。”
“你的唯物主义框架可以为这个世界的人们提供一种不依赖神明的解释体系,但它不能为他们提供一种不依赖那些解释体系也能存在的生命形态。”
“只要他们仍然需要解释他们自己的处境,他们就会在任何解释体系中最终找到同样的困惑。”
落萼薇在听到那段话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在灰色能量流的缠绕中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幅度不大——
但它确实在她的手腕与束缚带之间的接触面上产生了一次短暂的、被感知到的压力变化。
落萼薇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更加平稳,像是正在从一种被压制到接近极限的状态中缓慢地回缩到一种更加坚实的节奏中。
落萼薇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回答时带着一种她在这个夜晚中一直在克制,但现在正在逐渐允许自己释放出来的质感:
“我确实会给他们一种不依赖神明的解释体系。我也确实会让他们在理解和运用唯物主义框架的过程中逐渐摆脱对超自然力量的依赖。”
“他们会从被动的信仰者变成主动的实践者。而在他们变成实践者的过程中,他们会学会如何在他们自己的行动中找到动力——”
“不需要匮乏驱动,不需要神明指引。那是我在秘密结社内部已经在进行的工作,而它会比你的路径更持久、更完整、更少产生自我拆解的风险。”
辛特辣在听到那番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在火光的照射下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确认和承认之间的表情。
辛特辣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把目光从落萼薇身上移开,落在那座尸柱顶端那具坐姿的、面部被深色布条覆盖的尸体上。
辛特辣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我持保留意见。但我承认你的路径有其内在的一致性。”
“我会让你离开这片海滩,让那些束缚你的能量流解除,让你能够按照你自己的方向继续前进。”
“如果你确实已经在那条路径上投入了足够的行动来让它开始产生自我维持的惯性——那么观察你的进展比终止它会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