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手势的幅度很小，像是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短促的弧线，然后收回身侧。
那些仍然保持着站立姿态的人开始向后退去，他们的动作整齐而安静，先是向两侧散开——
然后沿着火把围成的那圈圆形区域的边缘向后方移动，鞋底在沙面上发出均匀的、持续渐远的沙沙声。
火把的光随着那些人的撤离而变得更加空旷，那些仍然插在沙地上的火焰在海风中持续地跳动着，把人群退去后留下的空白区域照得更加明亮。
等到最后一个穿西装的人也退出了火把的照明范围，消失在远处夜雾中的灌木丛后面，辛特辣重新把目光落在落萼薇身上，向后退了半步。
辛特辣双手在身前交叉了一下又松开，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显得比刚才更加清晰：“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但我知道你听到我描述那些事物的时候，你身体里那个不属于这具身体的反应，比这具身体自身的反应更加明显。”
落萼薇在那一刻感觉到自己的脊柱正在被一种从内部升起的绷紧感所贯穿。
落萼薇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被问出之前就已经形成了，带着一种比平时更锐利的边缘，像是被压紧过的弹簧释放出来的气流：
“你说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金字塔，什么通天塔，什么被撕碎的书——”
“那些东西在阿萨贡帝国的任何公开档案中都没有记载，在这个世界上也根本没有人会提起那些东西。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那些名字和描述的。”
辛特辣在听到那段话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眉毛，那是一个介于确认和欣赏之间的微表情。
辛特辣的嘴角再次向上弯了一点点，那个弧度比他之前的笑容更加清晰一些，像是正在接近某个他已经等待了一段时间的节点。
辛特辣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词都带着一种极其明确的、像是正在把一件被折叠了很久的东西展开来放在桌面上的质感：
“别装了。这具身体的外表是一个亵渎一切的罪犯，但这具身体内部的那个人——那个正在听我说话的意识——你知道我正在说什么。”
“那个‘齿轮与稻穗’的头饰，那种用红黄配色和几何符号来标记自己身份的方式，那种在沙地上用锤子打碎那些人骨骼结构时表现出来的精确性……”
“那种在看到海鸥啄食眼球时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的反应——这个世界的任何原生人类都不会以那种方式来组织自己的行为模式。”
辛特辣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落萼薇的兜帽上那个在火光中泛着暗沉光泽的齿轮稻穗头饰上。
然后辛特辣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像是正在说出一段他已经准备了很久的话：
“齿轮与稻穗，红与黄的搭配，以工业产物和农作物作为标志的核心构成——那不是任何在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会选择的图腾。”
“那是苏联的风格。是那个你现在已经不在的世界的风格。你和我一样，都是从那边来的。”
落萼薇在听到那个词的时候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控制的节奏跳动着。
落萼薇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在口腔的内壁上快速滑动了一下，像是在尝试着重新学会用某个已经很久没有被说出口过的音节来组成词汇。
落萼薇的声音在开口时变得比刚才更轻、更细，像是从一条正在被拉紧的绳子的末端泄漏出来的气流：
“苏联。你说了那个词，你知道那个词意味着什么。”
辛特辣的目光与落萼薇的视线在夜风中碰撞在一起，他回应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确认：
“我知道那个词意味着什么。我知道那些你刚才想要否认的东西确实存在，因为我也记得它们。”
“我觉得我在这具身体里生活的时间比你在那具身体里生活的时间更长，而且我花费了相当多的精力来理解那些记忆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差异。”
“当我在那些早期档案和碎片化的文献中看到那些与那个世界相关的残迹时，我并不感到意外——”
“这个世界的某些角落里仍然留有那个世界的印痕，只是它们被掩埋得很深，被伪装得很好——”
“被嵌入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解释框架之中，所以很少有人在看到它们的时候能够辨认出它们究竟是什么。”
“直到我看到你站在那块岩石上，身上穿着那件衣服，头上戴着那个头饰——”
“挥动着一把从唯物主义意识中凝聚出来的锤子，我才确认了我一直在等待的那个答案。”
落萼薇站在那里，那些灰色的能量流仍然缠绕着她的四肢和颈部。
但是落萼薇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更加深长，像是正在从某种被压制的状态中缓慢地恢复扩张。
落萼薇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中有一层细微的、像是被盐粒和水汽共同刺激出来的湿润正在她的眼角边缘缓慢地凝聚，但她没有让它汇集成可以滴落的形态。
落萼薇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词都带着一种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明确的、像是正在把一件已经被折叠了很久的布料放在光线下展开来的质感：
“你刚才说那些名字、那些物品、那些记载的时候——”
“你确信自己是从那边来的，而不是在这个世界的某次旅行中偶然读到了一些来自异国的资料——”
“然后用自己的认知框架重新组装出了那些名词？我需要确认这一点。”
辛特辣在听到那段话的时候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落萼薇的面部轮廓上停住了，像是正在阅读一段他已经等待了很长时间才终于被写下的文字。
然后辛特辣把右手抬起来，用食指的指尖在自己的左前臂内侧划了一道短短的竖线。
那个动作的幅度不大，但落萼薇认出了那个姿态——
它是来自那个世界某些特定群体的人在需要确认对方身份时会使用的一种非语言标记，一种不需要说出任何词句就能被辨认出来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