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特辣的目光恰好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正在看着某种正在缓慢展开的折叠结构。
然后辛特辣继续说话，声音不急不慢，每一个词都带着一种像是正在把某件长期保存在抽屉深处的东西拿出来展览的节奏：
“你知道，我曾经在研究阿萨贡帝国早期建筑史的时候读到过一些很难被归类的资料。那些资料里提到了一种结构，叫做‘金字塔’——”
“不是在阿萨贡帝国境内常见的那些作为陵墓的方锥体建筑，而是一种更早的、更古老的变体。”
“它们被建在沙漠边缘的高地上，基础宽阔，层级分明，表面覆盖着经过精密切割的石灰岩块。”
“那些资料里还提到了另一件事：在帝国南部的某些山区村落里，老人们至今仍然会讲述一个关于‘通天塔’的故事——”
“说人类曾经试图建造一座高到足以触及神明居所的塔，结果被神明的力量打乱了语言，使人们再也无法互相理解。”
落萼薇的呼吸仍然保持着平稳，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被那些灰色能量流的缠绕下微微发凉。
落萼薇听到辛特辣在说出“金字塔”和“通天塔”这两个词的时候，她的心脏在胸腔内部完成了一次比平时更深、更长的收缩。
那种收缩不是由情绪驱动的，而是由一种更深层的、来自认知层面的冲击引发的自动反应。
落萼薇的目光锁定在辛特辣的脸上，没有移动。
辛特辣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在讲述中保持着均匀的速度，像是在铺展一条已经被仔细折叠好的布料：“还有关于绘画的东西。”
“有一幅画，据说是描绘一个站在山巅的人，他的双手朝两侧张开，他的身体与周围的山脉轮廓形成了一种精确的、近乎几何的对称关系。”
“那幅画在阿萨贡帝国的艺术史记录中被反复提到过多次，但没有任何一幅现存的作品能够确定是原稿。”
“所有的复制品都在细节上存在差异，像是每一代复制者都在根据自己的理解调整那些姿态的角度和线条的曲直。”
“还有一个关于雕塑的记载，描述的是一尊被放置在某个早期宫殿庭院中央的雕像——”
“一只长着人脸的狮子，面部轮廓接近人类的特征，整体高度超过了任何已知的工艺水平所能达到的极限。”
“那座雕像的记录在后来的文献中消失了，像是被从档案中有意地移除过，只剩下零散的提及还残留在注释和附录的边角。”
落萼薇在听到“长着人脸的狮子”那几个字的时候，她的下巴在那些灰色的能量流中极其轻微地收拢了一下。
落萼薇感觉到自己的声带正在形成一种她还没有决定是否要释放出来的振动，但她把它压住了，让呼吸保持着她已经维持了很久的均匀节奏。
辛特辣的嘴角在那一刻向上弯了一点点，那是一个人在看到某件他所预期的事情正在发生时才会有的表情。
辛特辣把双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身前交握了一下，然后重新松开——
声音在继续说话时带上了一种更加亲近的、像是正在跟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人交谈时才会有的质感：
“还有一本被记载在早期的帝国编年史中的书，它被称为‘史书’，据说是一部关于人类诞生之前的世界的历史记录。”
“那本书的内容在后来被多次引述、评注和批判，但原件从未被找到过。”
“唯一留存下来的东西是一些零散的摘抄——关于某位统治者的名称、关于某个城市的建立时间、关于某种被禁止的知识的简要描述。”
“其中有一句让我印象很深，因为它被反复地引用在不同世纪的文本中：‘开端之初，有言。言与神同在。言即是神。’”
落萼薇的呼吸在那一刻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波动，她的胸膛在灰色能量流的缠绕下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
落萼薇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正在变得比之前更加干涩，那些从海面上吹来的盐粒正在不断地落在她裸露的下颌和嘴唇上——
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细微的、带着涩意的覆盖物。
辛特辣在那之后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落萼薇的面部轮廓上缓缓移动着，像是在阅读一本被翻开的书页上的字迹，然后他继续开口：
“还有一些更加具体的描述——关于用木板和砂浆建造的、跨越河流的通道，关于被巨大的动物骸骨所环绕的洞穴——”
“关于用深色石头雕刻成的、面部表情介于平静与痛苦之间的人像，关于一种在极低的温度下仍然保持流动性的金属的名称。”
辛特辣说到“金属”的时候，他把右手抬起来，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短促的、不规则的形状，像是在比划某件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器物的轮廓。
然后辛特辣放下手，声音在继续时变得更加平缓：“我只是在想，一个人如果不是从那些描述的来源地来的，他是不可能知道那些事物的。”
“即使他通过某种途径接触到了那些记载，他也无法理解它们具体指的是什么，因为他没有亲眼见过那些东西。”
“但‘渎者’——你在听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的呼吸模式发生了一些变化。”
“不是恐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可以在那些变化中辨认出更多的、关于认知的确认的痕迹。”
落萼薇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正在口腔内部干燥的表面上移动着，像是在寻找某种可以释放出来的词句。
但落萼薇没有开口。她只是保持着那种被灰色能量流缠绕着的、无法自由活动的姿态，目光穿过兜帽边缘的阴影落在辛特辣的脸上。
辛特辣在确认了落萼薇的沉默之后，朝那些穿西装的人的方向做了一个短暂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