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想提前确认一件事情——如果我把一份文件交给你签字——”
“那份文件上的内容涉及一些别人可能觉得不该被公开的东西，你会不会在签完之后跟别人提起说那份文件是我交给你的？”
索尔曼三世在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两根辫梢上的深红色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索尔曼三世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理解那个问题的含义，然后她开口回答，声音带着一种孩子在做出承诺时特有的直接和认真：
“不会。你说不能告诉别人，我就不告诉别人。我平时也很少跟人说话，那些人来找我的时候一般都是他们在说，我听。”
“他们问我什么我就说，他们不问我就不说。所以你给我的东西，你让我保密的事情，我不会主动跟别人提起来。”
落萼薇在听到那个回答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她向前走了两步——
在距离索尔曼三世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保持在同一高度。
落萼薇的声音在继续说话时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跟一个同谋者分享计划的轻声细语：
“我需要知道很多事情。关于这个国家是怎么运作的——”
“议会的那些人是怎么做决定的，军队的指挥链是怎么连接的，帝国银行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教会手里握着哪些记录。”
“我还想知道那些在帝国边缘发生的事情，那些不在首都的报纸上出现的事情。”
“我不能自己去查那些事情，因为我的身份会被注意到，而且那些人会在我查到任何东西之前就把通向那些信息的通道全部堵死。”
“但你可以直接走进任何一扇门，没有人会拦你，也没有人敢问你在干什么。你可以看到那些我看不到的东西，听到那些我听不到的话。”
索尔曼三世的眼睛在听到那些话的时候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因为被赋予了某种从未被赋予过的角色而产生的、带着新鲜感的光泽。
索尔曼三世把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松开，两只小手垂在身侧，声音带着一种像是正在接受一个有趣的任务的轻快节奏：
“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我尽力回答你。”
“议会那边的人经常会在开会之前来找我让我签字，他们会在签字之前把文件的内容大概念给我听，有时候我自己想听就听，不想听就让他们直接放在桌上。”
“军队那边的事情我不太了解，但负责调动军队的人每个月会来见我一次，报告一些关于边境驻军的情况。”
“帝国银行那边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但他们每年会把一整年的账目汇总成一份很厚的册子送到我书房里来，我翻过几页，太多了看不完。”
落萼薇在索尔曼三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对方的面孔上。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几段话拆解开来，按照她自己的分类方式重新排列了一遍——议会、军队、银行、教会、边境——
那些关键词在她意识中形成了一张正在被逐步填充的地图，每个区域都有其对应的权力节点和可被访问的信息通道。
落萼薇继续保持着那种轻声细语的节奏，声音在开口时带着一种像是在引导一场探索的耐心：
“那你最近一次翻阅议会提交给你的文件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哪份文件的内容看起来特别奇怪？”
“比如那些预算中有一项支出的用途写得特别模糊，或者某个项目的名字听起来跟以前见过的不太一样？”
索尔曼三世在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记忆中搜索一件被搁置在角落里的物品。
然后索尔曼三世的眉头舒展开来，声音带着一种因为回忆起来而变得确定了的质感：
“有一份关于南边海岸新建码头项目的文件，里面写的那笔钱的数目很大，但我觉得它奇怪不是因为它大，是因为它写出来的用途跟实际在做的工程不太一样。”
“我上次去南边海边散步的时候路过那个地方，看到他们在建的东西不像是一个码头。”
“那个结构伸到水里去了，但它的形状跟码头的形状不一样，码头是扁平的可以让船靠岸的，那个东西是竖起来的像一根柱子。”
“我当时问了一句，他们说那是码头的支柱，但我记得码头不需要那么大的柱子。”
落萼薇在听到那段话的时候，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比刚才更加平稳了一些。
落萼薇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把那个信息放在自己意识中一个已经被标记好的位置，然后继续用那种轻声细语的节奏开口：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跟辛特辣有关系的人——那些穿着深色西装、戴着浅色手套、在夜里出现在海滩上的人——”
“有没有在白天以其他身份出现在议会或者军队或者教会的记录中？”
索尔曼三世的眉头再次皱了一下，这一次皱得比刚才更深一些。
然后索尔曼三世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努力拼接碎片的缓慢节奏：
“我不太确定那些人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我在议会大厦里看到过几张脸，跟海滩上那些人的样子挺像的。”
“他们穿着同样的深色西装，说话的语气也差不多。”
“我没有问过他们是谁，但他们在议会大厦里走动的时候别人会给他们让路，不像那些普通的办事员需要侧身贴着墙走。”
“有一次我在走廊里经过他们身边，听到他们在讨论一个关于‘材料运输’的事情，他们提到的地点名字跟海滩附近的一个位置对得上。”
落萼薇在听到“材料运输”那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指尖在交握的双手之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落萼薇继续问，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顺着一条已经被铺好的路径前行的稳定：
“那关于帝国银行——你有没有在那些账目册子里看到过一笔流向某个特定账户的定期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