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家庭的孩子从小被教育‘你是错的’、‘你的存在需要被修正’、‘你的身份是可以被改造的商品’……”
“贵族家庭的孩子从小被教育‘你是对的’、‘世界正在等待你成长为一个合格的主人’。”
“两套教育体系同时存在于同一个国家之中，它们之间的差异从根本上决定了这两个群体会走向完全不同的未来。”
赫尔曼坐在对面，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覆盖了整条街道。
赫尔曼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改变那套教育体系本身——”
“那套体系已经被锁死在一套完整的利益循环里了，任何试图从外部修改它的努力都会被那套循环产生的反馈力弹开。”
“我们要做的是在那两套教育体系之间那个已经被撕裂开的缝隙里，插入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教育方案。”
赫尔曼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文件袋的深棕色牛皮纸表面，“识字夜校只是一个开始。”
“我们需要在识字夜校的基础上，为那些被排除在工会学校之外的孩子——那些被锁在家里的孩子——建立一套完整的替代课程。”
“不涉及任何关于性别认同的内容，不涉及任何关于原罪和改造的讨论，只教他们读写、算术、历史和基本的自然常识。”
“那些课程的内容必须完全被包裹在教会认可的话语体系里——用救世主的寓言讲算术，用经书的段落讲历史，用祈祷文的节奏教识字——”
“但只要那些孩子学会了读写和算术，他们就掌握了最基本的工具，可以在之后自己选择用那些工具去读什么样的书。”
落萼薇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口说：“那些教材可以由外围层的文学讲师和克拉拉·韦斯特来编写。”
“不署名，不印发行者，只作为夜校内部使用的讲义。内容要完全符合教会的规范用语，不能出现任何可能被认定为‘异端’的表述。”
“但在那些被教会认可的段落之间，我们要嵌入一些能够被拆解和重新组合的概念——比如关于公平的词、关于分担的词、关于集体行动的词。”
“那些词在经文中本来就有对应的段落，我们只是在让学习者更频繁地接触那些词、更深入地理解那些词的含义。”
“等到他们已经熟练掌握那些词汇的时候，他们就不需要被教了——他们会自己用那些词汇去解释他们在生活中看到的东西。”
赫尔曼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说：
“那批教材印刷量不需要太大，初期先印两百册左右，够三到四个夜校班使用就行了。”
“由那位在贫民区经营印刷作坊的共济会外围成员来执行，用最普通的纸张和最便宜的油墨，封面不加任何图案，只印‘识字辅助读物’几个字和版次编号。”
“如果有人查问起来，就说是教会慈善机构为扫盲项目印制的教材，内容全部是经文选段和道德故事，没有任何值得被特别关注的内容。”
落萼薇坐回椅子上，把那支笔搁在墨水瓶旁边，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条街道。
远处那几扇亮着灯的窗口在冬夜的薄雾中像是一排被钉在黑色绒布上的琥珀色纽扣，稳定而沉默地亮着。
落萼薇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铜座台灯的光晕边缘，在那里停顿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
晨光从东窗的玻璃斜射进来时，落萼薇已经在那间没有门牌号的密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
窗外的天空是一种介于浅灰和淡蓝之间的颜色，冬末的云层被高空气流拉成了细长的丝状，在风中缓慢地改变着形状。
落萼薇面前摊着一叠用深蓝色硬纸封面装订的文件，纸张的边缘裁切整齐，页面上用深色墨水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
维森赫家族信托委员会关于殖民地产业状况的最新评估报告，赫尔曼通过外围层渠道在三天前送到落萼薇桌上的。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份文件上缓慢地移动着，指尖沿着某一段关于橡胶种植园劳工纠纷的叙述轻轻划过，然后她翻到了下一页。
门被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赫尔曼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外套走了进来，肩线上落着一层细密的、尚未完全融化的水珠。
赫尔曼在门口站定，把手里的深棕色皮质公文包放在桌边靠墙的位置，在落萼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她面前那份摊开的文件上。
落萼薇把文件合上，抬眼看着赫尔曼：“我们需要去殖民地一趟。不是短期的访问，是至少一个月的停留。”
赫尔曼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用什么名义？维森赫家族的独生女和卡尔家族的长子——”
“两个人单独去殖民地，哪怕只是说‘旅行’，也会被所有人解读成私奔的序曲。”
“在赫利俄斯王国的上流社会，这种事情一旦被认定，两家的声誉都会受损。”
赫尔曼说话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落萼薇熟悉的方式——像在翻阅一份已经预见过内容的档案。
落萼薇的目光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所以我不打算把它说成旅行。它必须有公共的名义——”
“家族事务、宗教使命、或者其他任何一种能让媒体写进报纸而不产生怀疑的包装。我父亲那边我已经试探过了。”
“他提到南方殖民地那边有一批种植园的租约即将到期，需要家族派人去实地评估是否续签。”
赫尔曼稍微前倾，“如果我们要把这次出行包装成家族事务，就必须让信托委员会出具正式文件，说明此行对继承教育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同时——”赫尔曼伸出一根手指，“我们需要教会当局的某种形式的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