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的目光从那些人的面孔上依次扫过，她看见了一张又一张在火光中被照亮的侧脸——
那些脸的下颌线条分明而利落，颧骨饱满，皮肤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因为长期生活在室内而显得缺乏日晒的浅白色。
那些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和晨礼服，领口系着颜色深浅不一的领带，有些人的领口处别着细小的领针——
在火光的映照下偶尔会闪一下金属的反光——
他们每个人的手都戴着浅灰色的手套，手套的面料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细致的、像是小羊皮或者细绒布的质地。
落萼薇的视线从一张面孔移动到另一张面孔，她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她曾在参观议会大厦时在旁听席上看到过类似的面孔，那些坐在前几排的议员的儿子们，在陪同人员的引导下与落萼薇等人简短地握过手。
他们当时说话的语气客气而疏远，握手时的力度恰到好处，袖口的纽扣擦过落萼薇的手背时带着一种凉意。
而现在那些面孔站在火把的光晕之中，面朝着那座被布幔覆盖的柱状物，目光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专注而虔诚的质地。
在圆形区域的正中央，布幔前方立着一块比周围沙地高出大约一步的土台，土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中等偏瘦的男人，年纪大约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剪裁极其考究的深黑色双排扣晨礼服。
男人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领带夹是一枚细长的、没有镶嵌任何宝石的银质饰件。
那男人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梳得整整齐齐地向后抿去，露出宽阔的额头。
男人的鼻梁挺直，下颌的轮廓分明，皮肤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浅褐色，像是经常在户外活动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颜色——
但落萼薇注意到男人的眼窝深处有一圈极淡的青色，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男人的双手没有戴手套，十指修长而有力，指关节处没有明显的皱纹，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深色金属的戒指——
落萼薇看清了那戒指的样式：戒圈是暗沉的铁灰色，上面嵌着一颗大约小指指甲盖大小的椭圆形深红色宝石。
宝石的表面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像是内部有光在缓慢流动的光泽。
那个男人抬起了双手，掌心朝前，微微向下压，像是在示意众人保持安静——尽管那四五十人本来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一次无声的、快速的准备，然后他开口了。
男人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在夜风和海潮的背景下仍然清晰地传到了落萼薇藏身的位置：
“人类的历史，就是自相残杀的历史。每一次文明的进步，每一次疆域的扩展，每一次技术的飞跃，背后都铺着无数具同类的尸体。”
“战争、掠夺、奴役、屠杀——这些不是人类偏离正轨时犯下的错误，这些是人类的本质在时间中展开的必然过程。”
“我们之所以能够站在这里，能够穿着这些衣服，能够说出这些语言，是因为我们的祖先在漫长的岁月中持续不断地杀死、征服、奴役了他们的同类。”
“没有自相残杀，就没有文明。没有自相残杀，我们现在仍然是一群在洞穴中啃食生肉的野兽。”
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急不慢，每一个词都被他的声带处理得清晰而克制，像是在做一场学术报告而不是在沙滩上发表某种煽动性的言论。
男人的目光在火光中扫过那些站着的人的面孔，像是在确认他们确实在听。
“但文明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出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趋势。那种趋势叫做‘同情’——人们开始认为自相残杀是一件应该被避免的事情。”
“人们开始同情那些被征服者、被奴役者、被屠杀者的命运。”
“人们开始认为所有人类——无论强弱、无论智慧高低、无论出身贵贱——都值得被当作同类来对待。”
“这种趋势如果继续蔓延下去，人类就会失去它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核心驱动力。”
“如果所有人类都被平等地当作人来对待，如果没有人再被当作物品、被当作牲畜、被当作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来对待——”
“那么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就会失去它最强大的武器：对同类的绝对支配。”
男人放下了一只手臂，另一只手仍然抬着，掌心朝向他身后那座被布幔覆盖的柱状物。
男人的声音在说到“支配”这个词的时候稍微加重了一些，像是用嘴唇压了一下那个音节的尾部。
“所以我选择了一条不同的道路。我选择不把人类当作人来对待。我选择把人类当作普通的牛、羊、马、鸡、狗、鸭来对待。”
“你们想一想，人类对待这些动物的时候，会产生那种叫做‘同情’的犹豫吗？不会。”
“人类饲养它们、宰杀它们、食用它们，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没有任何道德上的负担。”
“因为那些动物在人类的认知中处于一个完全不同的位置——它们不是同类，它们是食物、是工具、是材料。”
“如果人类能够以同样的态度来对待人类自己，那么所有那些困扰着人类社会的道德困境就会自动消失。战争、掠夺、奴役——”
“这些行为本身就不再需要任何辩护，因为它们只是人类在支配同类时自然而然的操作，就像牧羊人管理羊群一样正常。”
男人的嘴角在火光中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在他的面部轮廓上呈现出一种介于温和与冷酷之间的微妙张力。
“我理想中的世界很简单：每一个人都像动物一样生活。没有房贷，没有车贷，没有月薪，没有起早贪黑地读书和写作业。”
“孩子们可以无忧无虑地度过童年和青年时期，因为他们不需要学习那些复杂的、让人焦虑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