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人正在用嘴唇抵着一根短笛的吹口，闭着眼睛吹出那个简单的旋律。
另一个人半靠墙坐着，碗里的深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反光。
落萼薇在距离那间棚屋大约十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既没有惊扰他们，也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夜色中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根短笛被吹响的声音。
夜色在阿萨贡帝国首都的贫民窟里愈发浓稠，海风裹着咸腥与腐烂的气味灌入每一条窄巷。
落萼薇在岔道深处站了许久，那根短笛的旋律终于停了下来，吹奏的老人放下笛子，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深色的液体。
落萼薇从阴影中走出来，兜帽边缘的橘黄色镶边在油灯光晕中划出一道暖色的弧线。
落萼薇的脚步落在松软的沙土上，几乎没有声响，但那两位老人同时抬起头来看向她的方向——
他们的眼睛在油灯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浅褐色，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沟壑。
“外地来的？”吹短笛的老人把笛子横放在膝盖上，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磨出来的。
“你不像本地人。本地人不会在入夜之后往这个方向走。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海滩了，那边最近不太平。”
落萼薇在油灯光晕的边缘站定，双手垂在身侧，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眉眼。
“不太平是什么意思？”落萼薇的声音经过调整后带着那种中性的低沉质感，像是从一层薄薄的砂纸后面传出来的。
靠墙的老人喝完了碗里的液体，把空碗放在身边的地面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有人在那边搞集会。不是那种平时在教堂里念经的集会，是那种半夜三更把火把点起来、对着海潮喊话的集会。”
“上个月有人从那边回来之后说看到他们把什么东西堆在海滩上——用布盖着的，但形状很奇怪，像是很多段木头堆在一起的高度。”
老人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落萼薇的兜帽边缘，他的声音在提到“很多段木头”时稍微压低了一些，像是那个描述本身就已经接近了他不愿意碰触的界限。
落萼薇的指尖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她停顿了几秒钟。
然后落萼薇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比之前给旧货商的略大一些的硬币，弯腰放在油灯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
“如果我去那边看一看的话，我应该避开哪些地方才能不被注意到？”
吹短笛的老人看了一眼那枚硬币，没有伸手去拿。
“沿着河岸一直往西走，过了第四座铁桥之后再走大约一刻钟，你会看到一片长着矮灌木丛的沙地。”
“从那里绕过去，可以走到海滩南端的一块岩石群后面。那堆东西就立在岩石群东侧大约两百步的位置。”
“你如果想看的话，从岩石群的缝隙里能看得很清楚，但不要靠得太近。那些集会的人会安排人在外围放哨，他们的眼睛在夜里很尖。”
落萼薇微微颔首，她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朝两位老人的方向说了一句：“谢谢。”
落萼薇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个词了的干脆利落。
落萼薇沿着土路继续往西走，过了第四座铁桥之后路面变得更加崎岖不平。
两侧的建筑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覆盖着灰绿色野草的沙质荒地。
海风从前方涌来，带着盐粒和湿润的沙土落在她的长袍表面。
走了大约一刻钟，落萼薇果然看见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那些植物的枝条扭曲而粗硬，在夜风中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落萼薇放慢脚步，从灌木丛的边缘绕了过去，脚下的沙地变得更加松软。
鞋底在沙粒中陷入大约半寸的深度，留下清晰的足迹但那些足迹很快就被风抹平了。
绕过灌木丛之后，落萼薇看到了一片宽阔的海滩。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层银灰色的碎光。
海滩的沙质细腻而泛白，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似于旧象牙的颜色。
海潮在远处缓慢地涌动着，发出持续而低沉的拍击声。
落萼薇的目光沿着海滩的轮廓移动，在距离她大约两百步的位置，确实矗立着一座用深色布幔覆盖着的、大约三层楼高的、形状不规则的柱状物体。
那物体的轮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粗糙的、像是用大量不规则形状的块状物堆叠而成的不平整表面。
布幔的边缘在风中微微掀动着，隐约露出下面暗色的、像是木材又不像木材的质地。
落萼薇朝岩石群的方向移动过去，那是一组由大块深灰色的岩石堆叠成的天然屏障，最高处大约有一人多高，岩石表面覆盖着干枯的藤壶和浅绿色的苔藓。
落萼薇侧身挤进两块岩石之间的缝隙，宽度刚好容得下一个成年人通过。
岩石的边缘在落萼薇穿过时摩擦到她红袍子的肩部和肘部，发出轻微的布料与石面接触的声响。
落萼薇在那组岩石的东侧找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一块大约齐胸高的岩石，表面相对平坦，顶部有一个天然的凹陷，适合作为观察位。
落萼薇蹲下来，把身体压得很低，双手撑着岩石表面，缓缓探出头部。
落萼薇先看到了那些火把，大约二十多根用浸过油脂的布条缠绕的铁棍插在沙地上，间距大约三四步。
火焰在夜风中剧烈地跳动着，在海滩上划出一圈明灭不定的暖黄色光晕，光与影在沙面上交替着拉扯，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摇摆。
那些火把围成了一个大致呈圆形的区域，在圆形的中央矗立着那座被深色布幔覆盖的柱状物。
布幔的表面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深浅不一的褶皱，像是被风吹动的厚帷幔。
围绕在布幔周围站着大约四五十人，他们全部面朝那座柱状物体的方向——
站立的姿态笔直而安静，双手垂在身侧或者交握在身前，像是一排排正在等待某种指令的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