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面的男人抬起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他的目光在她深红色长袍的边缘和兜帽的阴影上快速扫了一圈。
然后男人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侧过头看了看街道两侧确认没有人正在走近。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常年抽烟后形成的沙哑：“你穿这一身走在街上会被注意到。这条街有灯，经过的人还是会看到你的袍子颜色。”
落萼薇微微侧了一下头，兜帽边缘的橘黄色镶边在她的肩头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落萼薇的声音在经过调整之后带着那种她刻意维持的、中性的低沉质感：
“我需要一些信息。关于这个城市的贫民区，我想知道这里的穷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他们住在哪里、平时靠什么收入来源生活、遇到生病和受伤的时候怎么处理、冬天的取暖和夏天的用水是怎么解决的。”
“不需要复杂的统计数字，只需要最基础的描述。”
那个旧货商的目光在落萼薇的脸上多停了一瞬，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一个还没来得及成形的问题咽了回去。
旧货商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进来说。”
落萼薇跨过门槛走进铺子内部，门板在她身后被重新掩上了。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旧木材和煤油的气味，货架上堆着各种形状和尺寸的工具和零件——
有扳手和钳子，有齿轮和轴承，有几个已经看不出原用途的铁质部件在角落里堆成一摞。
柜台旁边摆着一张用旧木板钉成的长凳，凳面上放着一盏已经被熏得发黑的煤油灯，灯罩上有几道裂纹。
旧货商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刚才放下的砂纸和那只铁质工具，继续打磨的动作，但速度比刚才稍微慢了一些。
“贫民区在这个城市的分布跟其他大城市差不多——穷人住在南边靠近河岸的那一片低洼地，那里的房子大多数是那些已经倒塌又被重新拼凑起来的棚屋。”
“他们是靠打零工过日子的，今天有活干就有饭吃，明天没有活干就要饿一天。他们没什么储蓄，也没有任何积蓄——”
“他们辛辛苦苦攒了几个月的钱稍微多一点的时候就会被人抢走，因为那些钱在贫民窟里停留得越久，就会越快被黑帮盯上。”
“药品、医生、冬天的燃料、夏天的干净水，这些东西他们一样也买不起。”
“他们会生病，会死，会在死后被拖到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烂掉，或者被那些以尸体为生的人捡走。”
落萼薇在煤油灯的暖黄色光线下安静地听着，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目光落在旧货商手里那件正在被打磨的铁质工具的刃口上，看着砂纸在金属表面来回移动时留下的细小磨痕逐渐均匀地覆盖了原本的锈迹。
旧货商停顿了一下，换了一块更细的砂纸继续打磨：“那些穷人大部分都是阿萨贡帝国扩张的过程中被碾碎的边角料——”
“以前的农民、小作坊主、手艺人的后代，他们的土地和谋生手段被吞并之后他们就被赶到了这个城市的边缘。”
“几代人下来，他们自己都已经不记得祖辈是做什么的了。他们就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死去，没有人会统计他们的名字和数字。”
“你现在问的这些内容，这座城市的上层人从来不会过问，因为他们不需要知道这些信息也能正常生活。”
落萼薇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面额不大不小，正好够买几天的口粮——她把硬币放在柜台边缘，发出细而清脆的碰撞声。
旧货商的目光在那枚硬币上停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把硬币收进柜台下方的抽屉里。
“南边沿河那片区域有一个地方，大概在第三座铁桥和第四座铁桥之间，那里有一条叫做‘泥泞巷’的路。那附近有人会告诉你更多的情况。”
落萼薇微微颔首，她把兜帽的边缘重新拉低了一些，然后转身推开门，重新走进了夜色里。
落萼薇沿着街道朝南边河岸的方向走去，越往南走，路灯的间隔越发稀疏。
有些路段甚至完全没有照明，只有从两侧窗户里渗出来的零星光点在地面上投下短暂而模糊的暖色。
落萼薇在穿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区域时在意识深处激活了那套经过反复演练的框架——
那层极淡的红黄色微光在她的身体周围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大约两步半径的照明范围——
光芒的亮度只够让她看清脚下的路，不至于踩到地面上的坑洞和碎砖。
落萼薇走过一条架在暗色水面上的木桥，桥面的木板在她脚下发出连续的吱嘎声，水流在桥下流淌时发出的低沉声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落萼薇数着桥的位置，在走过了第三座铁桥之后开始放慢脚步观察路边的标识。
第四座铁桥在前方大约一百步的位置，一座由深灰色金属桁架构成的桥体横跨在水面上方，桥梁的轮廓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清晰的几何形状。
落萼薇从第四座铁桥的桥头拐向左侧，沿着一条与河岸平行的土路向前走去，在走了大约两百步之后路面上出现了一条更窄的岔道。
岔道的入口两侧各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桩，木桩上没有任何标识。
落萼薇拐进了那条岔道，脚下的路面从压实的泥土变成了更加松散的沙土和碎石混合的质地。
岔道两侧的房屋大多数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段残墙和几根孤立的木柱还立在那里，墙角堆着碎裂的瓦片和生锈的铁质构件。
落萼薇在岔道深处听见了一阵音乐声——那是一个旋律极其简单的曲子，用一种落萼薇辨认不出具体类型的管乐器吹奏出来的。
音色带着一种粗粝的温暖感，像是从某个被反复使用了很多年的乐器中发出来的。
落萼薇顺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去，拐过一个弯，看见一所低矮的棚屋前面亮着一盏油灯，灯光下坐着两个年纪很大的老人，手里各握着一只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