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特辣的声音在继续说话时变得更加缓慢了一些，像是在为一段重要的总结性陈述留出足够的空间：
“还有一项实验性的措施，目前正在进行小规模的试点，如果效果理想的话，可能会在更大范围内推广。”
“我们选择了一批还没有接受过任何系统性教育的人类新生儿，把他们从母体那里移走之后交给母牛、母羊或者M狗来哺育和抚养。”
“那些动物母亲会像对待自己的后代一样对待那些人类新生儿——舔舐他们的皮肤、用乳汁喂养他们、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们。”
“而那些人类新生儿会在那种完全非人类的环境中成长，他们不会听到任何人类语言的发音……”
“不会接触到任何人类社会的基本互动模式，不会看到任何直立行走的同类。”
“他们的认知框架会在那种环境中被彻底重塑——从大脑发育的最早阶段开始，他们就被塑造成了一种与动物完全一致的存在。”
“当他们长大之后，他们在生物学意义上仍然是人类，但在认知结构上，他们已经成为了一种我们以前从未见过的、与人类有着本质差异的生命形态。”
“他们不会产生身份认同，不会提出质疑，不会渴望任何超越基本生理需求的东西。”
“他们只是活着，呼吸着，存在着，就像一头牛在草地上站立、反刍、站立、反刍一样。”
辛特辣暂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那座尸柱的顶端缓缓向下滑动，经过每一个堆叠层级的轮廓，直到落在基座边缘那些微微翘起的深色布料上。
然后辛特辣重新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那些围绕着火把站立着的人的面孔，声音在继续说话时带上了一种更加明显的情感色彩——
那种情感不是狂热，而是一种在长期反复思考中逐渐沉淀下来的笃定：
“这就是我的理想。让全人类像普普通通的动物一样活着。没有房贷，没有车贷，没有月薪，没有起早贪黑地读书和写作业——”
“没有那些因为无法实现社会期待而产生的焦虑和抑郁，没有那些在深夜里因为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而无法入睡的困扰。”
“当一个人不再把自己当作人来对待的时候，那些只有人类才会承受的痛苦就会自动消失。”
“你们想想看，一头牛会在深夜反思自己为什么不被牧人喜爱吗？一头羊会因为自己今天没能吃饱而焦虑得无法入眠吗？”
“一只鸡会因为自己下的蛋被拿走而感到屈辱吗？不会。它们不会因为那些事情而痛苦，因为它们根本不会像人类那样思考自己的处境。”
“它们的思维范围只够覆盖眼前的草料、脚下的地面和同伴的体温。它们活着，呼吸着，存在着，以一种单纯而完整的方式度过它们有限的生命。”
“那就是我想为人类创造的未来——一种不再被自我意识所折磨的存在状态，一种不再被社会期待和道德困境所困扰的纯粹生存。”
落萼薇的指尖在岩石表面缓慢地收拢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那座尸柱和辛特辣的面孔之间来回移动着。
落萼薇看到辛特辣在说到“纯粹的生存”那几个字的时候，辛特辣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因为喜悦而产生的弧度，更像是一个人在完成了某项精细的工作之后看着自己的成果时才会有的那种确认式的表情。
辛特辣把交握的双手松开，向两侧微微展开，像是在向那些站立着的人展示整座尸柱的完整轮廓：
“你们可能会问——既然我的目标是把全人类都转化成动物，那我为什么不选择对人类采取彻底的灭绝手段？”
“那样不是更直接、更干脆吗？我可以告诉你们为什么。因为即使全人类在一夜之间突然大量消失，即使这个星球上只剩下几百个幸存者——”
“只要那些个幸存者的数量超过一对可以繁殖的个体，只要他们愿意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那样选择成为普通的动物、拒绝承受现代社会带来的精神折磨——”
“人类就会重新遍布整个大陆，只需要足够的时间而已。”
“我们的物种在进化的长河中曾经以动物的形态生存过数百万年，那种形态是我们最原始、最稳定的存在方式。”
“而现代社会这种高度复杂化的、充满精神压力的形态，只存在了几千年，就已经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出现焦虑、抑郁、绝望和各种精神崩溃的症状。”
“那些症状本身就说明了人类的生理结构和心理构造并不适应这种高度复杂的文明形态。我们正在用一种不适配的容器来装一种过于沉重的负荷。”
“而我所做的，只是把那个容器敲碎，让它回到它本来的形状——简单、粗糙、没有那些精细的边角和分割，可以平稳地容纳一种单纯的生存。”
落萼薇藏在那块岩石后面，她的目光仍然锁定在辛特辣的面孔上。
落萼薇能感觉到海风正在从她的侧面持续地吹过来，带着盐粒和水汽，在她红袍子的表面留下一层微凉的湿意。
落萼薇听到辛特辣在说出“简单的生存”那几个字时，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质感——
像是正在向一群人描述一座他已经在脑海里建造了很久的、完整的、精确的、所有细节都已经被反复推敲过的建筑。
火把中的一根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爆响，火花在火焰的上方跳跃了一下然后消散在夜风里。
那些站着的人中有人微微动了一下肩膀，但那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动作，很快就恢复了静止。
辛特辣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扫过，然后他的视线似乎经过了落萼薇藏身的那组岩石附近。
辛特辣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某个特定的点上，只是以弧线的方式扫过了那片阴影。
落萼薇在那一刻没有移动，没有屏息，也没有让自己的身体产生任何可以被感知到的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