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只是保持着那个蹲伏的姿态，维持着她已经保持了很长时间的平稳呼吸。
辛特辣的目光在扫过那片阴影之后没有任何停留，没有转向，没有微表情的收束，只是继续按着他原有的节奏移动到了下一个方向。
辛特辣重新转回身面对那根火把，抬起右手，手心朝向火光的中心，然后以一种缓慢而均匀的速度把手指收拢起来，做成一只虚握的拳头。
落萼薇在确认辛特辣的视线已经移开之后，缓缓地把压住岩石的那只手臂收了回来，动作极其缓慢，像是把一片金属薄片从磁铁表面上逐渐剥离。
落萼薇的后背贴着岩石粗糙的表面，身体微微向后靠在阴影的深处。
就在落萼薇准备把那层红袍子的兜帽边缘重新调整一下位置时，她的目光在移动过程中不经意地掠过了一片位于尸柱和海滩之间的浅色区域。
那里是一片被海潮反复冲刷过的沙地，沙粒细腻而泛白，在火把的暖黄色光晕和月光的银灰色碎光交织下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没有明显阴影的浅色表面。
在那片沙地上，有几只海鸥正站在那里。
它们的羽毛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浅灰色的质地，胸腹部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光泽，翅膀末端的黑色羽尖在它们偶尔抖动翅膀时微微闪烁着。
海鸥的数量大约有七八只，它们的姿态非常特别——它们距离那些站着的穿着西装的人只有大约三四步远，完全没有要飞走或后退的意思。
那些海鸥正歪着脑袋，用它们明亮的、圆形的眼睛看着人群和那座尸柱的方向，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些海鸥身上停住了，她在阿萨贡帝国已经待了将近一个月，在首都的街道上、广场上、港口边上见过很多次海鸥。
但那些海鸥在人类靠近时会立刻张开翅膀飞走，或者至少会警觉地向后跳几步，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而眼前这些海鸥完全不一样，它们站在那里，几乎像是一排灰白色的固定雕像。
即使有一阵更强的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时，它们也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身体的朝向。
落萼薇的视线在其中一只海鸥的喙部附近停住了，那只海鸥正侧着头，喙的边缘夹着一小块东西——
颜色是深褐色的，形状大约是圆的，边缘带着一种不规则的、像是被咬过一口的破损轮廓。
它的喙微微张开了一瞬间又合上了，那个动作让那块东西的朝向转了一个角度，月光落在它的表面上，泛起一层湿润的光泽。
落萼薇的眼睛在那层光泽上聚焦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她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只人类的眼球。虹膜的部分已经褪成了浑浊的灰白色，瞳孔仍然保持着原本的圆形轮廓，表面覆盖着一层在月光中反射出微光的湿润膜。
那只眼球被海鸥的喙夹着，边缘有一些细小的、像是被啄食过的撕扯痕迹。
视神经的残余部分从眼球的背面垂落下来，在海鸥的喙缘处随着它的呼吸轻轻摇晃着。
落萼薇的呼吸在那一刻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目光从那枚眼球上移开，然后她注意到旁边另一只海鸥的脚爪附近有一小段灰白色的细长物体——
那是一小截手指骨，关节处的表面被啄磨得光滑而圆润。
落萼薇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投向那些海鸥周围更大范围的沙地。
在火把暖黄色光晕的边缘与月光照明的交界区域，沙地上散落着一些颜色和质地与沙粒明显不同的细小碎片。
有些是深褐色的，边缘卷曲，像是被晒干的皮肤碎片；有些是灰白色的，形状不规则，表面带着细小的孔洞结构。
还有一些是被海潮冲上来的、已经被海水浸泡得发白的碎布片，布料的边缘已经散成了线丝，在沙地上像一小撮被风吹散的植物根系。
那些碎片之间的距离并不密集，但它们的分布范围覆盖了从尸柱基座向外延伸的很大一片区域。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些碎片上快速移动着，她的意识正在把她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放回那个她已经掌握的整体图景中。
那些海鸥之所以不怕人，是因为它们已经习惯了在人类活动的环境中觅食。
它们已经习惯了在这片海滩上啄食那些被抛弃的、被处理的、被堆放的、被遗忘的人类身体残余部分。
它们在长期的进食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一种新的行为模式——与人类保持近距离接触不再会被视为威胁，反而被它们感知为获取食物的正常途径。
它们看见那些穿着西装的人站在火把旁边的时候，不会有任何警觉或逃避的反应，因为它们已经将那些人与食物来源完全关联起来了。
它们只是站在那里，用它们明亮的、圆形的眼睛注视着人群中那些穿着考究的衣物的轮廓，等待着下一批能够为它们提供食物的素材被运到这片海滩上。
落萼薇把目光从那些海鸥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辛特辣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
辛特辣仍然站在土台上面，双手垂在身侧，他的姿态在夜风和火光的交织中保持着一种稳定的张力。
辛特辣正在跟一个站在最前排的男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不大，落萼薇无法听清具体的词句。
但在辛特辣侧过身去朝那个男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的时候，那个男人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火光的照射下正好转向了落萼薇藏身的那片岩石的方向——
不是在看落萼薇的眼睛，也不是在捕捉落萼薇的存在，只是在那双眼睛的朝向正好对着落萼薇的方向。
落萼薇的视野中出现了那个画面：一个人正站在尸柱底座的阴影边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长外套下摆处露出半截深棕色皮靴的鞋尖。
那个人正在蹲下身来，用一只戴着浅色手套的手从沙地上拾起一小片什么东西，举到眼前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