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无论是手握实权统治辽阔疆土的至高超凡者，还是仅作为国家精神象征端坐于王座之上的至高超凡者，绝大多数人都面临着同一个无解的困局——
他们的实力太过庞大，庞大到几乎找不到足够强大的配偶来延续血脉。
普通的女子嫁给他们之后，往往撑不过几次床笫之欢。
说是“婚后生活”，实际上不过是在卧榻之上折腾那么三五下——
那些凡胎肉身的配偶便会在至高超凡者不自觉外泄的力量碾压下内脏崩裂、生机断绝，就这样不小心被弄死了。
宫廷史官们只能用“病逝”、“意外”这样的词来遮掩，但落萼薇知道，真相远比那些冠冕堂皇的记载要惨烈得多。
而至于至高超凡者之间互相通婚？那更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们活得太过久长，动辄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寿命，让他们亲身经历过无数王朝倾覆、版图裂变的历史洪流。
彼此之间要么积攒着跨越几代人的旧怨，要么各自代表着截然不同的世界阵营。
一旦联姻，两国的利益格局就会产生连锁反应——
曾经就有一位北境至高超凡者与东海至高超凡者的婚约，直接引发了一场波及三个大陆的战争，因为他们的联合打破了数百年来精心维持的力量平衡。
从那以后，所有至高超凡者都心照不宣地避开通婚这条路，免得因为私人关系导致世界格局突然变化，给各方带来无法忽视、无法收拾的麻烦与动荡。
所以，阿萨贡帝国的索尔曼三世，自然也不会例外。
索尔曼三世目前的配偶已经空缺了近百年，而他本人没有任何后代留存于世。
至于其他王室旁支成员，他们的子女资料在落萼薇读过的文件中都有明确的记载和画像，没有任何一个与眼前这个小女孩的外貌特征相符。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她是某个阿萨贡帝国贵族家庭的孩子，而且是非常高级别的贵族——
因为那种级别的皮肤保养和头发护理、那种面对被当场抓住时切换表情的熟练度、那种在编造谎言时仍然保持语调平稳的能力——
只有长期在优越环境中被精心培养的孩子才会拥有。
她穿着的这身破破烂烂的旧外套只是一种伪装——可能是从什么地方找来的、用来掩盖自己真实身份的障眼法。
而她潜入落萼薇房间的行为，如果是一个贵族家庭的孩子出于好奇心和冒险欲独自进行的活动，那也是符合常理的。
贵族子弟在成长过程中经常会被允许在一定范围内进行无伤大雅的探险行为，只要不引起外交纠纷就不会被严肃追究。
落萼薇在心里做完了那些判断之后，她用一种比刚才更温和一些的语气开口了——
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正在邀请对方进入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是游戏但愿意认真参与的那种语气：
“你说的那些话——我很想相信。但我觉得‘莉莉’可能不是你真名。你如果不想告诉我你的真名，你也可以不告诉我。”
“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想吃我做的那些食物？你在哪里看到我吃那些东西了？”
那个小女孩的目光在落萼薇说出“我觉得‘莉莉’可能不是你真名”的时候微微闪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被看穿了之后出现的混合着警觉和好奇的表情。
小女孩把手里的月饼又举起来咬了一小口，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然后小女孩咽下去之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加自然了一些，像是她正在逐渐从那种“被抓住”的状态中放松下来，进入一种更像是“正在聊天”的状态：
“我在街上看到你好几次了。就是你们那些人坐在马车里，在街上走来走去，到处看的那种。”
“你坐在马车里的时候有时候会掀开窗帘看外面，然后有一次你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什么东西，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我当时躲在那家面包店门口的招牌后面，我没看清你吃的是什么，但我看到你吃了之后的表情——跟那些贵族老爷们吃东西时候的表情不一样。”
“那些贵族老爷们吃东西的时候他们的脸上永远是一种‘嗯，可以’的表情，但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你真的觉得那东西很好吃。所以我就想看看你吃的是什么。”
小女孩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枚已经被吃掉大半的月饼，然后抬起眼来看着落萼薇，眼睛里的光变得比刚才更明亮了一些。
“这个很好吃。我没吃过这种东西。它是什么做的？”
落萼薇在小女孩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注意到她在描述落萼薇吃月饼时的表情时，用的是一种几乎带着研究性质的细致描述——
“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你真的觉得那东西很好吃”这句话本身就不是一个普通孩子会去观察的内容，它更像是一个习惯了观察别人表情的人才会注意到的事情。
落萼薇没有直接回答那是什么做的，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一种像是正在跟一个同等身份的人聊天时才会有的语气问了一句：
“你觉得好吃就行。我还做了很多，够吃好几天的。你想不想跟我说说你真正叫什么名字？”
“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但如果你说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饼是怎么做的，以后你回去也可以让人照着做。”
那个小女孩的灰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垂下目光，看着手里那枚月饼被咬过的边缘，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小女孩抬起眼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决定要不要把一件不太确定是否可以展示的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时的审慎：
“我不想说我的名字。至少现在不想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看到你的表情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跟我见过的那些大人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