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同一间房间的晨光中，赤身裸体地完成了各自的清洁。
水盆里的水面在微微晃动中反射着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光，在地毯上形成一道移动的亮斑，从暖色逐渐变成了一种更加清澈的白色。
落萼薇已经穿好了那件深灰色的羊毛长裙，她站在梳妆台前，把金棕色的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深蓝色的缎带扎成一根低马尾。
缎带的末端垂在肩胛骨的位置，随着落萼薇整理衣领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镜子里映出落萼薇苍白的脸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眼睑下方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那是她在阿萨贡帝国这段时间里持续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但落萼薇的目光仍然是清醒的，瞳孔的焦距稳定而精准，没有那种因疲倦而产生的涣散。
小女孩已经穿回了那件破旧的灰色外套，但落萼薇注意到她把那件深红色丝绒连衣裙叠得整整齐齐，藏在外套内侧一只她自己缝出来的暗袋里——
那只暗袋的位置在腰侧，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那里装着东西，只有当她侧身时才能隐约看到外套轮廓有一处比周围略微厚实一些的弧度。
小女孩用一根细绳把暗袋的口扎紧了，绳结打得利落而整齐，那种打结的方式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而是从实际反复操作中形成的肌肉记忆。
落萼薇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坐在床沿上的小女孩，那孩子的双脚悬空着，鞋底距离地毯大约两寸。
落萼薇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她在安排日程时才会用的平稳节奏：
“我没有时间陪你玩。今天我该出门去见我那些陪同人员了，他们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从早上九点到傍晚六点——”
“整个白天的行程都是排好的，中间只有不到一小时的休息时间用来吃饭，吃完饭就得继续赶去下一个参观点。所以我不能留在这里。”
小女孩抬起头来看着落萼薇，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介于透明和不透明之间的微妙质地。
小女孩没有露出失望或者委屈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她已经听到了那句话的全部内容。
小女孩伸出手把那只已经空了的铁皮饼干盒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用指尖轻轻叩了叩盒盖的金属表面，那种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小女孩侧过头来看向落萼薇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然后又收住了。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一刻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但她没有追问那是什么意思——
她能看出那种欲言又止不是犹豫，更像是一种正在权衡“是否值得说出来”的审慎。
小女孩把铁皮饼干盒放回床头柜上，然后从床沿上滑下来，赤脚站在地毯上。
小女孩的动作带着一种出乎落萼薇预料的干脆利落，像是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不需要再花更多时间来确认。
小女孩向前迈了一步，然后两腿一蹬，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双肩微微收起，像一只正在准备弹跳的猫。
落萼薇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细微的白光从小女孩的脚底升起，像一圈被压缩过的光环沿着她的身体轮廓向上蔓延，在白光掠过她身体的瞬间——
她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湿的墨迹在纸面上缓慢地扩散开来，边缘逐渐失去明确的边界。
先是小女孩的手臂，然后是她的肩膀和头部，再然后是她身体的全部。
那层白光像一层被迅速抽走的绸缎一样从小女孩的皮肤表面褪去，而她整个人在那层光芒消失的同时也完全消失了——
不是像烟雾一样飘散，不是像影子一样融入背景，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房间的空气中被干净利落地移除了。
落萼薇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片空荡荡的地毯上。
那里还残留着两只赤脚踩过后留下的淡痕，但那些痕迹也在几秒钟之内逐渐变浅、消失，像是被时间本身擦去的。
落萼薇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比之前更浅了一些，她的目光从地毯上抬起来，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窗户是关着的，窗帘的褶皱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门缝下方的光带仍然是完整的，没有被任何东西遮挡过。
落萼薇的指尖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她在心里快速地把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重新过了一遍：
“那个女孩子不是普通贵族家庭的女儿。她是魔法师。那个消失的动作不是任何物理手段能实现的，也不是隐匿类的魔法——”
“如果是隐匿类魔法，我至少应该能感知到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或者意识痕迹。”
“那种白光像是一个传送类的法术，或者是某种空间折叠的变体，她直接从这个空间移动到了另一个空间。”
“但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够独自施展空间系魔法——即使是最基础的传送——那种天赋级别在阿萨贡帝国的贵族家庭中也是极其罕见的。”
“她之前的那些行为，那些伪装、那些话术、那些观察——”
“如果她同时拥有那种级别的魔法天赋，那她就不仅仅是一个好奇的贵族孩子，她是在以完全清醒的状态进行着某种计划的行动。”
落萼薇走到窗户旁边，伸手推开窗扇一条缝，晨风从缝隙间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垂落的碎发。
落萼薇看着窗外的街道，那些灰扑扑的屋顶和远处港口方向升起的薄雾，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平缓地响起来：
“在赫利俄斯王国，一个七岁的贵族女孩如果拥有空间系魔法天赋，她会被家族当作核心资源来培养——”
“会请专门的导师来训练她的法术控制力和感知精度，会给她提供最佳的魔法资源来激发她的潜力，会让她尽早接触那些与她同等天赋的年轻魔法师群体。”
“但在阿萨贡帝国，那个女孩穿着破旧的外套在街头游荡，伪装成贫民窟的流浪儿，潜入外国人的房间偷吃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