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知道我已经观察了你的行动和思考方式，我确认了你的方向确实是有可能通向那个‘不依赖匮乏驱动也不依赖神明指引’的目标的。”
“但那个目标最终能否实现，必须靠你们人类自己来完成。”
男小丑用他那涂着白色粉末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嘴角那抹夸张的弧度在煤油灯的暖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润的亮。
男小丑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女小丑，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落萼薇无法完全辨读的默契。
然后男小丑重新把目光落回落萼薇身上，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种此前没有出现过的、像是打磨过的棱角：“你一直在说‘您’。”
落萼薇站在椅子旁边，手指已经从椅背上移开了，垂在身侧，掌心微微朝内。
落萼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那句话的后半段。
男小丑继续道，声音不高，但每一个词都像是被放在灯下照过一遍才拿出来的：
“你确实在使用敬语——每一句‘您’都说得非常规范，用词的选择也符合一个普通人对神明应有的敬畏语气。”
“但你不是在表达敬意，你是在用敬语的外壳包裹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你在用‘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并不是‘我正在对一位神明说话’，你脑子里想的是‘我在观察这个存在会如何回应我的措辞’。”
女小丑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比男小丑更软一些，但那层软并没有削弱其中的直接性：
“你对赫多尼·斯穆斯这个全名的使用频率已经高到了一种刻意的程度。”
“在刚才的整个对话里，你没有一次使用过‘痴愚人’这个称呼——那是信徒们对我的常用敬称，你一次都没有用过。”
“你每一次提到我的时候都在说‘赫多尼·斯穆斯’，两个音节、三个尾音、完整无缺、毫无避讳。”
“你在赫利俄斯王国的时候不会直呼埃利提·斯穆斯的全名，你会用‘救世主’或者‘至高者’来替代——那是你从小被训练出来的语言习惯。”
“但你现在面对我的时候，那些习惯完全失效了，因为你在心里已经认定了一件事：站在你面前的这位神明不足以让你动用那套被训练出来的敬畏机制。”
落萼薇的睫毛在煤油灯的暖光中微微闪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然后她重新开口时声音比她预期的更平，像是被一块铁板压过的水面：
“您在说我没有敬畏之心。您说对了。我确实没有。”
男小丑的嘴角向上弯了一点点，那个弧度在他的白底妆面上呈现出一种介于赞许和好奇之间的表情。
落萼薇继续道，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词都像是被单独放在秤上称过才拿出来：
“我从小在救世教的仪式和训诫中长大，我学会了在吃饭前双手交握说‘感谢救世主赐予这食’……”
“我学会了在教堂的长椅上坐直身体闭眼默祷，我学会了在别人提起‘救世主’的时候低下头以示敬意。”
“但那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行为模式，不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知。在我自己的意识深处，我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那些话——”
“我只是学会了在需要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把它们说得足够流畅、足够真诚。”
“那些年的训练在我身上留下了一层可以随时调用的行为外壳，但它始终没有渗透到内部。”
“现在这层外壳正在被磨损，在您——或者说在赫多尼·斯穆斯的注视之下，那层外壳正在逐渐变薄。”
女小丑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一些，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绒布面上：
“那你说说，你心里真正相信的是什么？不是那些被训练出来的词句，是你自己在反复思考之后自己得出来的结论。”
落萼薇把目光从两名小丑的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了墙面上那幅被煤油灯光照亮的版画上——
那幅画描绘的是阿萨贡帝国北部一座港口在日落时分的景象，画面里有桅杆和飞鸟和远处的地平线——
全部被煤油灯的暖黄色光线染成了一种统一的、没有阴影的琥珀色。
落萼薇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两名小丑的脸上，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我认为神明的本质是人类为了更方便地进行精神寄托而创造的虚构存在。人类在面对无法解释的现象时会本能地想要找到一种解释框架——”
“在面对无法承受的苦难时会本能地想要找到一种安慰机制，在面对无法避免的死亡时会本能地想要找到一种延续感。”
“神明就是那种本能需求的具象化产物——祂们是工具，是被创造的，不是因为祂们自己选择存在，而是因为人类需要祂们存在。”
“所以真正的神——那种存在于人类意识之外、具有独立实体的至高存在——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被人类集体想象所维持的信念结构。”
“那些结构的生命力取决于被多少人相信以及被相信了多久，而不取决于它们本身是否真实。”
落萼薇说这段话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发生了一种细微但可察觉的变化——
她的肩膀比刚才稍微向后打开了一些，呼吸的深度增加了，下颌的线条也变得比之前更明显。
煤油灯的光照在落萼薇的侧脸上，在颧骨下方留下一道锐利的分界线，一边是暖黄色的亮面，另一边是深色的阴影。
男小丑的双手在身前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带出的声音不大，但它的节奏在房间的空气中留下了一圈短暂的振动：
“那你认为我也只是一种被人类集体想象所维持的信念结构？一种因为被足够多的人相信了足够久所以获得了某种暂时性实体的社会意识？”
落萼薇的声音在回答的时候没有犹豫：“‘赫多尼·斯穆斯’确实是社会意识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