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存在的根基是阿萨贡帝国人民对快乐的信仰和追求，您的外在形态——这两个小丑的形象——是那种信仰经过数百年演化之后凝结成的具体象征。”
“您在阿萨贡帝国能够以实体形态显现，不是因为您本身具有独立于人类信仰的客观存在性——”
“而是因为阿萨贡帝国人民对您的信任和依赖已经强大到足以让您在他们的集体意识中获得一种近乎实体的地位。”
“如果您有一天失去了所有信徒，如果您不再被任何人想起或期待，您就会逐渐消散，像水迹从石面上蒸发一样。”
“那不是因为我正在宣布什么冒犯性的结论，那是我基于唯物主义框架得出的推论——”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社会意识对社会存在具有反作用，但反作用的前提是社会存在本身没有被改变。”
“您的力量来自于社会存在中的那个‘被需要’的位置，而不是来自于您自己作为独立存在所具有的属性。”
男小丑的双手停止了拍动，垂放在身体两侧，他的嘴角仍然保持着那个夸张的弧度。
但落萼薇注意到男小丑眼角那圈画上去的彩色星芒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微微闪烁了一下：“继续。我想听你说完。”
落萼薇往前走了半步，鞋底在地毯上发出几乎没有声音的摩擦。
落萼薇的双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身体前方交握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给自己的话增加一个支点：
“我迟早会用实践证明你们这些自称神明的存在其实是依托社会存在而产生的社会意识的一部分。”
“我现在还不能完全做到那一点，因为我的框架还不够完整，我的实践还不够充分，我的力量体系还处于早期阶段。”
“但那个方向是明确的——当辩证唯物主义被更广泛地理解和运用、当人类社会开始用物质规律来解释自身的发展和变迁时……”
“那些以超自然解释为基础的信奉结构就会像被撤去支架的旧建筑一样逐渐失去支撑。到了那一天，你们仍然可以被观察、被研究、被理解——”
“但你们将不再被视为具有独立意志的存在，你们将被视为人类社会自我认知的一种投射。”
女小丑的声音从男小丑身后传过来，带着一层比之前更加鲜明的、像是正在端详一件刚被擦拭干净的器皿的质感：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独立的自我意识。我存在的根基确实依赖于人类对快乐的信仰和追求。这是事实，不是冒犯。”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自称神明的东西拥有不依赖信徒而存在的资格。”
“我也好，埃利提·斯穆斯也好，所有那些在经书上和仪式中被提起的名字，全部都是被人类需求塑造出来的。”
“你刚才说的那段话——关于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那段话——在逻辑上是自洽的，它不会因为你是凡人是无神论者就会失效。”
落萼薇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平稳了，她的目光在那两名小丑的脸上来回移动了一遍。
然后落萼薇开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意识到了的、正在逐渐成形的确定感：
“还有一件事——我对所有神话的真实性始终持有一种根本性的怀疑态度。”
“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世界上存在着超出人类日常经验范畴的现象，而是因为神话作为一种文本形式具有一种无法被忽视的固有属性——”
“它在被记录和传播的过程中一定会被记录者根据自己的认知框架、文化背景和意识形态进行加工。”
“每一代讲述者都会在原有的故事上添加自己认为重要的细节、删减自己无法理解的部分、调整那些与当时的主流观念不符的段落。”
“经过足够多的世代之后，最初的原型会被淹没在层层叠加的修饰和解释之下，最后呈现出来的那套叙事已经跟原始事件本身没有任何可靠的联系了。”
男小丑在落萼薇说完那几句话之后侧过头去看了女小丑一眼，那个动作的速度很慢，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面前的东西没有看错。
然后男小丑重新把目光落回落萼薇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落萼薇从未在任何人类的声音中听到过的、像是用时间来衡量而不是用力度来衡量的质感：
“你刚才说的那段话里面，让我最在意的是那句‘当辩证唯物主义被更广泛地理解和运用时’。你用了‘当’而不是‘如果’。”
“你已经在心里把那件事当作一个必然会发生的进程来对待了。那不是一种对外部条件的陈述，那是一种针对你自己的意志的表达。”
落萼薇站在煤油灯的光晕中，那张年轻而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像是已经提前长成了的平静。
落萼薇没有回答那句关于“当”与“如果”的区分，只是站在那把扶手椅旁边，双手交握在腹前，目光落在两名小丑的面孔上，等待着他们接下来要说的话。
女小丑重新开口了，她的声音在煤油灯的暖光中带着一层比刚才更明亮的质地，像是正在把一段话从某个被搁置了很久的架子上取下来：
“我这些年一直在观察人类选择快乐的方式。在早期的时候事情更简单一些——”
“人们从劳作之后的休息中获得快乐，从分享食物和故事的篝火中获得快乐，从与所爱之人的相聚中获得快乐。”
“那些快乐的形式不需要经过任何复杂的解释，它们是人类作为社会性存在的本能反应。但在这个时代，事情变得比那些年代更加复杂了。”
“我的信徒们当中出现了一些人，他们对快乐的理解发生了一种值得注意的变化——他们认为快乐的前提是其他人在承受痛苦。”
“他们在别人的苦难中、在别人的困窘中、在别人的绝望中感受到一种无法被其他任何方式替代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