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小丑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在继续讲述时变得比之前更紧凑了一些：
“那种扭曲的快乐来源——以他人的痛苦为代价来获得满足——在愉乐教的正统教义中是被明确禁止的。”
“愉乐教的核心原则不是‘让自己快乐，不管别人如何’，而是‘在自己的快乐与他人的快乐之间找到一种可以共存的形式’。”
“但那部分信徒选择忽略后半句，他们只保留了前半句，然后把自己对他人痛苦的视而不见或者主动参与装点成了一种合法的快乐追求。”
“那些信徒的行为模式与正统教义之间的距离正在变得越来越远，而他们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那种距离正在被不断拉大。”
落萼薇站在煤油灯的灯光边缘，她的双手仍然交握在腹前，声音在开口时带着一种平静的、像是正在把一条信息放入对应位置时才会有的那种清晰：
“那些愉乐教的异端——他们会产生什么样的演化？那些扭曲了快乐的愉乐教徒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女小丑回答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正在把一段她已经反复讲过多次的内容以最短的形式呈现出来：
“那些异端会在某个阶段接触到虚空教的教义。虚空教——那是在这个世界上信徒数量仅次于救世教的第二大宗教——信奉的神明叫做尼希利·斯穆斯。”
“虚空教的核心教义与愉乐教正好处在一种可以被描述为‘镜像对称’的位置上。”
“愉乐教主张快乐是人类存在的基本动力和终极目的，虚空教则认为快乐只是一种被构造出来的幻觉，真正的本质是虚无。”
“虚空教的信徒们共同相信一句话，那句话被刻在虚空教每一座集会所的入口上方，以各种字体和语言呈现出来——”
“‘最悲伤的表情不是哭，而是笑，这其中蕴含着浓郁的化不开的自嘲与荒诞。’”
男小丑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在听到女小丑念出那句话的时候变得更慢了一些，像是在把那句话放在自己的意识中再确认一次：
“那些愉乐教的异端在接触到虚空教的教义之后，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发现虚空教对他们的困惑给出的解释比愉乐教给出的解释更接近他们在实践中体验到的真实。”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在追求快乐，但那种快乐的追求在他们身上并没有带来真正的满足，反而留下了一种隐约的空虚感。”
“虚空教的教义告诉他们说，那种空虚感本身就是真相的一部分，是他们正在接近真理的标志。”
“于是那些异端会逐渐从愉乐教的分支过渡到虚空教的信徒行列中，最终变成‘解构者’。”
“那些解构者不再追求快乐，也不再试图改变任何事情，他们只做一件事——”
“持续地、安静地、坚定地拆解一切被构建出来的意义体系，包括他们自己正在身处的那一套。”
落萼薇的目光在两名小丑的面孔之间移动了一遍，她的指尖在交握的双手之间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她重新开口时声音比刚才稍微沉了一点：
“那些解构者——他们会对社会秩序造成破坏吗？还是说他们只是停留在理论层面的虚无主义者？”
女小丑的声音在回答时变得更加平稳了一些，像是正在从一段漫长的记忆中提取一个已经被反复翻阅过的片段：
“在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停留在理论层面的虚无主义者——”
“他们聚在一起讨论世界的无意义性，讨论人类一切行为的徒劳，讨论所有价值和目标的虚妄。”
“他们在那样的讨论中获得一种微妙的、与愉悦不同质地的满足感。但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
“比如大规模的经济危机爆发、社会秩序出现剧烈动荡、大量人群同时失去对现有制度的信任时——”
“那些解构者会将他们的虚无主义从理论层面转化为行动层面。他们不再满足于‘拆解意义’这种理论操作，而是开始尝试‘拆解结构’这种实际行为。”
“他们会成为破坏性的力量，不是因为他们对某种特定的替代方案抱有信念，而是因为他们对一切现有方案都失去了信念。”
“他们不是要建设什么新的东西，他们只是觉得——”
“如果一切都要崩溃的话，不如亲自推动那个崩溃的过程，至少那样可以在虚无中获得一种主动的快感。”
落萼薇站在煤油灯的光晕中，目光落在两名小丑的彩色服装上，看着那些金色和银色的流苏在静止的空气中微微摆动着。
落萼薇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我正在做的是在建立一套能够解释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的框架，我在做的事情本身就是在用一种新的意义体系来替代旧的。”
“如果辩证唯物主义框架最终能够广泛传播并被社会普遍接受，那个意义体系就会获得足以对抗解构者空洞化的结构性力量。”
“在逻辑上，这是一个可以成立的应对方案。”
落萼薇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把一段已经整理好的内容拿出来进行最后的确认。
“我现在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实践验证和更多的支持者。”
“解构者之所以能够在动荡时期获得影响力，是因为他们在动荡之前就已经在人们的思想中埋下了对意义的怀疑。”
“如果我能在那之前让辩证唯物主义框架在社会底层获得更广泛的接受，那些解构者的虚无主义就会遇到一个更加完整、更加自洽的竞争性框架。”
男小丑的双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身体前方摊开，掌心朝向落萼薇的方向，那个姿态像是一扇正在被打开的窗户：“那些愉乐教的异端——”
“他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偏离正轨，他们的行为模式是在长期的惯性中逐渐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