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点燃了煤炉,把一只平底铁锅放在炉口上,不用油,直接把月饼坯子一枚一枚地放在干燥的锅面上,用最小火慢慢烘烤。
那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火不能大,否则外皮焦了内馅还是生的;翻面的时机必须恰到好处,每一面都要烤到呈现出均匀的金黄色。
落萼薇在煤炉旁边站了将近两个小时,等到最后一枚月饼也被烤好、从锅面上夹起来放在竹篾上晾凉时,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那些月饼在晾凉之后被落萼薇用油纸一枚一枚地包好,整整齐齐地码进一只扁平的铁皮饼干盒里。
盒盖合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落萼薇把那只铁皮饼干盒装进一只深灰色布袋里,扎紧袋口,藏在了她房间衣柜最上层那摞叠好的厚毛衣下面。
在渡轮从赫利俄斯王国前往阿萨贡帝国的八天航程中,落萼薇没有打开过那只铁皮饼干盒。
落萼薇把那只布袋放在行李箱的最底层,夹在几件换洗的衣服之间,只在每天睡前确认一次它还在那里。
抵达阿萨贡帝国之后,落萼薇在那栋使馆区边缘的三层砖楼里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只铁皮饼干盒从行李箱里取出来,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那间房间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帝国各地风光的版画,地面铺着暗红色的羊毛地毯,地毯的边缘已经被无数双脚踩得微微起毛。
窗外的街道在入夜之后安静下来,偶尔有马车驶过的辘辘声从远处传来,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萨贡帝国的食物在这一个月里给落萼薇留下了“好看却不好吃”的印象。
帝国首都的贵族阶层对饮食的追求似乎更倾向于视觉上的精致而非味觉上的满足。
落萼薇在一次晚宴上看到过一道被摆成孔雀开屏形状的冷盘,每一片鱼生都被切成完全相同的厚度和角度——
整齐地排列在一只镀银的大盘子上,鱼片之间点缀着用萝卜雕刻成的羽毛和用黄瓜皮卷成的树叶。
但那道菜的味道极其寡淡,鱼肉本身没有任何调味,吃在嘴里只有一种滑腻的冰凉感。
另一次,落萼薇在一家被推荐的餐馆里点了一道据说“闻名帝国”的甜点——
那是一只由多层极薄的酥皮叠成的塔形结构,每一层之间夹着一层几乎透明的果冻状物,整体高度大约有手掌那么高。
落萼薇用银质小勺切下去的时候,那层塔像一座被抽走了地基的建筑一样瞬间坍塌成碎末状的碎片散落在盘子里。
落萼薇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尝到了糖霜的甜味和某种她辨认不出的花香,但那种甜是单薄的、空洞的,像是在用糖来掩盖味道本身的缺失。
落萼薇在餐馆里注意到,周围那些穿着考究的食客们对那些菜的品尝方式同样带着一种近似仪式的专注——
他们用刀叉小心地分割、用银勺优雅地舀起,然后送入嘴里,面部表情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
但他们在吃完之后并没有露出满足的表情,他们只是在完成一套被训练出来的动作。
落萼薇在那一个月的日常饮食中多次怀念起赫利俄斯庄园厨房里那些简单但踏实的东西——
烤得焦黄的土豆、撒着粗盐的炖肉、加了蜂蜜和肉桂的燕麦粥。
但阿萨贡帝国的贵族厨房擅长做的是那些看起来像艺术品、吃起来却像在嚼蜡的东西。
落萼薇在一次午餐时甚至见到了一道用某种透明胶质包裹着整朵可食用花的甜点,花朵在胶质内部保持着绽放的姿态,颜色鲜艳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但那朵花本身是没有任何味道的,她的舌尖只能感觉到胶质自身的弹性和糖水的甜。
落萼薇后来悄悄问过一位陪同人员那朵花到底是什么品种,陪同人员带着一种温和的自豪感回答说:
“那是帝国园艺师专门培育的观赏食用花,经过特殊的保色处理后可以保持形态和色泽长达数月,味道是经过多次改良后被去除的——”
“因为帝国贵族们认为食物的味道过于浓烈会影响用餐时的谈吐优雅。”
落萼薇在那次对话之后再也没有问过关于阿萨贡帝国食物的问题,她只是在每天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
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那只铁皮饼干盒,打开盒盖,用指尖捏起一枚已经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月饼——
放在鼻子前面闻一闻那种混合着油脂和糖浆的、温暖而饱满的气味,然后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回盒子里,不真的咬下去。
那是一个清晨,窗外的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
阿萨贡帝国首都的夜晚比赫利俄斯王国更加潮湿,海风从港口的方向裹着咸腥的水汽涌进来,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细密的雾珠。
房间里的煤油灯已经熄灭了,只剩一丁点余烬般的微光从灯罩底部透出来。
落萼薇是被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纸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声音弄醒的。
落萼薇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先让呼吸保持均匀和缓慢,然后把听觉的注意力向房间的各个方向延伸出去。
那声音从床头柜的方向传来——更准确地说,是从床头柜那只铁皮饼干盒的方向传来的。
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先是某种轻巧的、像是饼干盒盖被小心翼翼掀开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是纸张被解开时特有的、干燥的窸窣声,然后是一阵极轻的、像是有人在用牙齿试探一块质地未知的食物的咀嚼声。
落萼薇在那个声音中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从被子的边缘上方望过去,落在了床头柜旁边的地板上。
那里蹲着一个身影,身形极小,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像是从贫民窟的垃圾堆里捡来的旧外套——
那外套的袖口处露出棉絮的破洞,下摆边缘的线已经脱散成了碎丝。
布料表面的污渍和磨损痕迹遍布全身,看起来像是已经被穿了很长时间、穿过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个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