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拨款金额通常远超实际需要，因为那时候议会已经被新闻上的惨状吓得不知所措了。”
落萼薇把铅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铁罩灯的光晕上。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所以紧急事务管理局的拨款逻辑实际上是在鼓励地方政府不要第一时间救灾。”
“因为第一时间救灾的地方政府拿不到钱，而拖延救灾的地方政府反而能拿到钱。”
“那些地方官员不是不知道这个逻辑——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他们在灾害发生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救人，而是先发电报请示上级。”
“电报在路上走两天，回复再走两天，等上面的指示到了，灾情已经严重到需要紧急拨款的程度了。”
“而紧急拨款下来之后，那些钱会经过多少层的手、被扒掉多少层皮，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落萼薇在那页中文笔记的末尾又加了一段话，笔尖在纸面上压得很重，字迹比前面的更粗更深：
“紧急事务管理局的另一个功能是跟地方政府抢购物资。”
“灾害发生之后，紧急事务管理局会以‘国家统筹’的名义向市场上发出大额采购订单，把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帐篷、毛毯、药品和压缩食品全部买走。”
“那些物资被运到紧急事务管理局设在首都郊区的几个大型仓库里囤积起来，等待‘统一分配’。”
“但那个统一分配的时间表从来没有人见过——有些仓库里的物资已经存放了超过两年，包装上的标签都开始褪色了，却始终没有被发放到任何灾区。”
“而地方政府在灾害发生后需要第一时间采购物资来安置灾民，他们派出去的人到了市场上才发现所有东西都被紧急事务管理局买走了。”
“地方政府如果想拿到那些物资，就必须向紧急事务管理局提交申请，然后等——”
“等紧急事务管理局完成审批、完成分配计划、完成运输调度。等那个流程走完，灾民已经在露天里度过了最艰难的头几天。”
“那些在头几天里因为缺少帐篷和毛毯而死去的老人和儿童，在紧急事务管理局的统计表上不会出现——”
“因为他们不是死于自然灾害，他们是死于等待审批。”
落萼薇把铅笔放下来，把中文笔记翻回前面关于救灾账目的那几页，把紧急事务管理局的内容和之前读到的那些信息交叉比对了一遍。
落萼薇发现了一个清晰的模式——紧急事务管理局从议会拿到拨款，把拨款以预付款的形式交给供应商。
供应商从军需处或其他官方仓库里挪用物资，物资被运到紧急事务管理局的仓库里囤积起来，然后紧急事务管理局以“统一分配”为由拖延发放。
地方政府在灾害发生后拿不到紧急事务管理局的拨款，也拿不到市场上的物资，只能自己想办法。
如果地方政府自己想办法解决了问题，紧急事务管理局就不需要拨款了——
那些已经囤积在仓库里的物资就会被记入下一年的“库存结余”科目，而采购那些物资的钱已经花出去了，没有人会去追问那些钱到底去了哪里。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紧急事务管理局在这个系统中的位置就像一个巨大的漏斗。钱从议会流出来的时候是一整条河——”
“经过紧急事务管理局、供应商、仓库管理员、运输调度员、分配审批员这些层层叠叠的环节之后，流到灾民手里的只剩下涓涓细流。”
“而那些在等待审批的过程中死去的人，他们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统计表上——他们不是死于自然灾害，他们是死于行政程序。”
落萼薇把那摞中文笔记整理好，用深蓝色的缎带重新扎紧，塞进档案柜最底层那只带锁的铁皮盒里。
然后落萼薇站起来，把文件夹和原始文件逐一放回原处，把电灯拧灭，在黑暗中沿着墙壁摸到门口，侧身闪了出去。
第二天早晨，落萼薇在早餐桌上把那份关于紧急事务管理局的评估报告递给了凯恩。
凯恩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翻开报告的第一页，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上缓慢移动着。
凯恩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下来，手指点在某一行的数字上，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落萼薇。
“你这份报告里关于紧急事务管理局和地方政府之间关系的分析——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从别处看到的？”
落萼薇从面包篮里拿起一块黑麦卷，动作自然地放进自己面前的盘子里。
“我自己整理的。外围层——不，我是说，我让几个帮我收集材料的人从不同的渠道汇总来的。”
“那些公开的议会辩论记录、审计报告和报纸上的报道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那个模式。”
凯恩的手指在报告页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缓慢而均匀。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另一个问题——紧急事务管理局在灾害发生后抢购物资的行为，实际上是在跟地方政府竞价。”
“他们把价格抬高了，地方政府就更买不起物资了。而地方政府买不起物资的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向紧急事务管理局申请调配。”
“但申请调配需要走流程，走完流程灾情已经过去了。这个循环里，紧急事务管理局永远赢——不管地方政府怎么选择，最后都绕不过他们。”
落萼薇微微点了一下头，咬了一口黑麦卷，咀嚼的时候没有急着接话。
落萼薇在心里快速评估着凯恩说这段话的意图——凯恩已经看出了那个系统的运作逻辑，但他看出的角度跟她不同。
凯恩看到的是一个可以用来挤压对手的工具，而落萼薇看到的是一个用来剥削灾民的机器。
凯恩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重新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如果你能在报告里加一段关于紧急事务管理局如何利用物资调配权来影响地方选举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