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在选举前把物资优先拨给那些支持执政党的选区，在选举后对不支持执政党的选区延迟拨款——”
“那这份报告的价值会更高。我可以把它提交给几个在议会里有席位的老朋友看看。”
落萼薇说了一声好，然后低头继续吃早餐。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凯恩以为我在帮他找政治筹码。他以为那份报告是我写给他用来在议会里交换利益的。”
“他不知道我写那份报告的目的是为了理解这个系统有多腐朽——因为只有理解了它有多腐朽，我才能知道从哪里下手去瓦解它。”
“那些被凯恩当作筹码的数据，在我手里会变成别的东西。”
凯恩站起来的时候，把那份报告夹在腋下，走到餐厅门口时回头看了落萼薇一眼。
“对了，你上次那份改良提案的第二阶段——管理层已经批准了三号工棚的全面推广。”
“你下周可以开始准备公司城镇的初步方案了。但规模要控制，先建一个试点区，不要一上来就铺得太大。”
落萼薇放下手里的银叉，抬头看着凯恩：
“公司城镇的试点区我可以先做设计，但预算需要管理层另外拨付。现在工棚改良的经费已经用完了一一”
凯恩摆了摆手打断了落萼薇，“经费的事情我去跟管理层谈。你把方案做出来，要具体——”
“每一栋房子的造价、每一条管道的铺设成本、诊所和学校的运营预算。我要看到数字，不要看到概念。”
落萼薇说了一声好，凯恩转身走出了餐厅。
皮鞋在走廊里踩出均匀的声响，随着距离的拉远而逐渐变轻，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落萼薇独自坐在长桌前，看着面前那半碗已经凉透了的燕麦粥，在心里对自己说：
“公司城镇。如果我能把它做出来，那些工人至少不用住在漏水的棚屋里了。但凯恩批准这个项目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同情工人——”
“他把它当作一个可以拿来跟同行炫耀的慈善样板，一个可以在报纸上登出来的形象工程。”
“他要用那个城镇来证明维森赫家族比其他工厂主更文明、更进步。而那个城镇里的工人会因此对他感恩戴德——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落萼薇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放下银匙，站起来走出了餐厅。
落萼薇沿着走廊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清脆而均匀的节奏。
走廊两侧那些家族肖像画的眼睛在壁灯的光线下从不同的角度注视着落萼薇经过的身影——
那些画中人的面容有的严厉、有的温和、有的面无表情，但没有一幅画里的眼睛带着任何形式的质疑。
他们只是看着，像这个家族里所有的祖先一样，看着后代的继承人在自己走过的路上重复着同样的步伐。
落萼薇推开图书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午后的光从西墙那两扇高窗斜射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铺开两道暖黄色的光带。
落萼薇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空白的稿纸，把蘸水笔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开始在纸页上勾画公司城镇的初步规划图。
落萼薇画的第一条线不是房屋的轮廓，而是排水管道的走向。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先让污水有地方流。然后才是房子。”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面上持续移动着，墨水在纸页上凝结成一行又一行工整的字迹。
窗外的光从午后逐渐向傍晚移动，光带在地板上的位置也随之偏移，从书桌的左侧慢慢移到了右侧。
落萼薇没有抬头去看时间，她只是继续画着那些线条，计算着那些数字，把每一个房间的尺寸和每一段管道的长度都标注在图纸旁边。
落萼薇知道凯恩明天早上会要看这份方案，她也知道那份方案会经过管理层那些人的手——
被他们用各种理由削减预算、调整规模、删掉那些他们认为不重要的细节。
但落萼薇不在乎那些修改——她知道每一版被修改的方案都会留下痕迹，而那些痕迹本身就是记录。
记录着这个系统愿意为工人付出多少，记录着那些坐在长桌旁边的人在面对“改善”这个词时，第一反应是计算成本还是计算利润。
落萼薇把铅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上。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公司城镇的试点区我会把它做出来。那些工人住进去之后，他们至少不用再喝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污水了。”
“但那个城镇的围墙要怎么设计、大门朝向哪条路、巡逻路线怎么安排——那些事情我会在方案里写得模糊一些，留到施工阶段再定。”
“因为那些细节决定的东西，凯恩不会注意到，管理层也不会注意到。但等到经济危机来的时候，那些细节会变得很重要。”
落萼薇把那张图纸折好，夹进一本厚重的《赫利俄斯王国建筑法规汇编》里，然后把书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
国防部坐落在首都东区那片被铁栅栏围起来的建筑群深处，从外面看只是一排灰白色的花岗岩建筑。
墙面上嵌着几扇窄长的窗户，窗框的铸铁格栅上爬满了深色的苔藓。
但走进去的人都知道，那几栋灰白色建筑的墙体厚度是普通建筑的三倍。
窗户的玻璃是夹了金属丝网的防爆玻璃，地下通道直通静默执法团总部和王室卫队的营房。
国防部的正门开在北侧，门楣上刻着一行简短的铭文——
“以力护序”，那行字的下面嵌着一枚铁铸的鹫鹰纹章，鹫鹰的爪子下握着一束闪电和一把剑。
闪电代表魔法力量，剑代表常规武力，两者交叉在一起构成了赫利俄斯王国军事力量的全部基础。
魔法师军队的营区在国防部主楼后方的独立院落里，从国防部正门进去之后穿过三道需要不同级别通行证的铁门才能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