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在中文笔记里写下了一行字：“紧急事务管理局是一个没有手和脚的脑子。”
“它的全部功能就是收钱、管钱、批钱、转钱——但钱从它手里经过的时候，会先被扒掉一层皮。”
落萼薇从外围层提交的一份内部审计摘要中读到了关于那个机构具体运作方式的更多细节。
那份摘要来自一位在国土安全部财务司任职的助理审计员，他在过去两年里参与了对紧急事务管理局的三次季度审计，每一次都发现同样的问题——
账面上有大量资金被标注为“应急物资采购预付款”和“紧急调拨备用金”，但那些资金的最终去向从来没有被完整追踪过。
审计员在摘要中写道：“紧急事务管理局在灾害发生后的第一周内会向议会提交一份紧急拨款申请，通常金额在五十万到两百万金币之间。”
“拨款获批后，该局会立即将全部款项以‘预付款’的形式支付给几家固定的供应商——”
“那些供应商的注册地址全部在首都西区同一栋办公楼的不同楼层里，法人代表的名字在近五年内更换过三次——”
“但每一次更换之后的法人代表都与国土安全部某位现任副部长的家族成员有姻亲关系。”
落萼薇把那段话抄录下来，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
“预付款的意思是钱先给出去，货什么时候到、到多少、质量如何，全凭供应商的良心。而那些供应商的良心跟他们跟副部长的亲戚关系成正比。”
然后落萼薇在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行：“紧急事务管理局的采购价格通常比市场价高出三到四成，理由是‘紧急状态下供应商需要承担额外的仓储和运输成本’。”
“但那些高出市场价的部分在账面上被记为‘行政损耗’和‘风险溢价’，审计时无法被追查。”
落萼薇翻到摘要的下一页，那份审计记录里附了一段关于物资实际去向的备注。
备注中写道：“某年南方水灾期间，紧急事务管理局向供应商A采购了价值十二万金币的帐篷和毛毯——”
“供应商A在收到预付款后从北方某军需仓库以‘调拨’名义提取了同等数量的物资，但那些物资原本是军需处为北方军区冬季演习准备的储备。”
“物资被运往灾区后，实际发放到灾民手中的数量不到采购总量的六成，剩余部分在运输记录中被标注为‘运输损耗’和‘仓储失窃’。”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句话拆解了一遍——
紧急事务管理局用救灾款从供应商A那里买了帐篷和毛毯，供应商A没有生产也没有去市场上采购，而是直接挪用了军需处的库存。
军需处那边账面平了，因为供应商A给了他们一张收据；供应商A那边账面平了，因为紧急事务管理局给了他们预付款……
紧急事务管理局那边账面也平了，因为那些帐篷和毛毯确实被运往了灾区方向。
但灾民只拿到了六成，剩余的四成在整个链条中消失了——
没有人需要为那四成负责，因为每一个环节都有合法的文件证明自己已经完成了“分配”。
落萼薇合上那份摘要，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幅褪色的挂毯上。
挂毯上织着一幅简化的赫利俄斯王国地图，南方的河流和北方的山脉用不同颜色的线标注出来，但那些线的颜色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褪成了模糊的灰褐色。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紧急事务管理局和地方政府之间的关系才是这个系统最荒谬的部分。”
落萼薇从外围层另一位线人那里收到过一份由某位南方市长私人秘书泄露出来的备忘录。
那份备忘录记录了该市在去年夏天洪水期间的救灾经历。
洪水在七月十二日夜间冲垮了城南的防洪堤，淹没了四个街区，造成至少两千人无家可归。
市长在次日清晨召开了紧急会议，调用了市属的消防队、警察和市政工程队进行初步救援，同时向首都发电报请求紧急事务管理局拨付救灾资金。
紧急事务管理局的回复在三天后到达，电报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已收到灾情报告，正在评估。请地方政府先行组织力量进行初步救援，待评估完成后将酌情拨付救灾款项。”
市长在收到那封电报后继续组织救援，把全市所有的公共建筑都改成了临时安置点，动用了市财政的应急储备金来购买食物和药品。
那些行动在接下来的两周内把灾民的死亡率控制在了较低的水平，但市财政的应急储备金也在两周内消耗了将近八成。
然后紧急事务管理局的评估报告终于下来了。
那份报告长达十七页，详细分析了洪水的成因、受灾范围、财产损失和人员伤亡情况，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鉴于该市地方政府已有效组织救援工作，灾情已得到初步控制，紧急事务管理局认为当前无需启动国家级紧急拨款程序。”
“建议该市向教会慈善机构和民间募捐渠道寻求进一步支持。”
市长在读完那份报告后在他的办公室里砸碎了一只茶杯。
市长的私人秘书在备忘录里写道：“市长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听懂的话——”
“他说‘如果我在洪水第一天什么都不做，让那些人自己淹死，紧急事务管理局就会求着给我送钱。但我救了人，他们就说不用给了。’”
落萼薇把那段话抄录在中文笔记里，在旁边写下了她的分析：“紧急事务管理局的拨款逻辑是完全颠倒的。”
“如果地方政府在第一时间采取有效行动、把灾害的损失降到最低，那紧急事务管理局就会认定‘问题已经解决’，从而拒绝拨付救灾资金。”
“但如果地方政府拖延、犹豫、等待上级指示，导致灾情扩大、死亡人数上升、社会秩序出现动荡的迹象，紧急事务管理局就会紧急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