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在甲板上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端着香槟杯，目光落在船尾逐渐远去的港口轮廓上。
游轮驶出港口后大约航行了一个小时，一座岛屿的轮廓从海平线上浮了起来。
那座岛比落萼薇预想的要小一些，但岛上的建筑密度极高——
沿着缓坡建起了好几排白色的二层小楼，楼与楼之间用木制回廊连接着，回廊上挂着成串的彩色玻璃灯。
岛的中央有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建筑群，高墙的顶端拉着铁丝网。
墙内隐约能看见几座更高的塔楼和一片平坦的屋顶，那屋顶上停着几架小型的飞行器。
游轮在岛的东侧码头靠岸时，落萼薇看见码头上已经站着一些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人员，他们的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手里托着盛满酒杯的银盘。
赫尔曼从人群中走过来，在落萼薇身边站定，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见的音量：
“东边那片高墙是私人区域，不对外开放。我们的船只能停在东码头，因为其他几个码头都有安保人员把守。”
落萼薇顺着赫尔曼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道高墙，墙顶的铁丝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落萼薇点了点头，跟着人群走下舷梯。
共济会的据点设在岛屿北侧一片被礁石和矮灌木丛遮挡的隐蔽海湾旁。
那是一栋用灰石砌成的独立小楼，楼顶覆盖着深色的石板瓦，窗户窄小且装着铁栅栏。
小楼的地面一层是一间宽敞的客厅，壁炉里燃着松木，火光把深色的木地板和石墙照得暖融融的。
客厅的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搁着几只水晶瓶和一叠空白稿纸。
受邀而来的核心层成员已经陆续抵达了——霍夫曼医生坐在壁炉旁边的一把扶手椅上，手里握着一只已经空了的茶杯……
艾德里安·克罗斯坐在长桌的末端，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档案簿，手指沿着纸页边缘慢慢地摩挲着……
奥托·默克尔站在窗边，背靠着窗框，双臂交叠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
克拉拉·韦斯特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布袋子的口子没有扎紧，从里面露出一截用箬叶包裹的、用细麻绳捆着的三角状物体。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那只布袋上时，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那是粽子。
落萼薇在几个月前的一个周末，在庄园的厨房里用糯米、箬叶和几种本地能找到的馅料复现了这种来自杨素行记忆深处的食物。
当时落萼薇只是觉得好玩，把包好的粽子分给了庄园里的几个仆人尝鲜，又让赫尔曼带了一些给共济会核心层的人试吃。
落萼薇没有想到，那些粽子会在一传十十传十之后变成一种在共济会内部小范围流传的稀罕吃食。
克拉拉把布袋子搁在长桌上，解开袋口，从里面取出两只用箬叶裹得严严实实的粽子。
粽叶还是湿的，表面泛着深绿色的光泽，细麻绳在叶面上勒出了几道清晰的痕迹。
克拉拉拿起其中一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赫尔曼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卡尔先生，你上次说你只吃过甜粽子。我特意让厨房包了几只咸的带过来——”
“肉馅的，里面还放了蘑菇和咸蛋黄。你试试，保证比你那个蘸糖的版本好吃。”
赫尔曼从长桌的另一端走过来，伸手接过那只粽子。
赫尔曼没有立刻剥开，而是把粽子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然后开口说：
“韦斯特女士，你那个咸粽子里面放了肉和蘑菇——那是把一道菜塞进糯米里。”
“粽子应该是甜的，豆沙的、枣泥的，或者就是纯糯米的蘸白糖。咸粽子算什么？那是一道伪装成点心的主菜。”
克拉拉把另一只粽子往桌上一搁，双手叉在腰上，眼镜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种不服气的锐利：
“咸粽子怎么就不算点心了？糯米本身是没有味道的，它需要咸味来提鲜。你那个甜粽子才是把一道甜品塞进了主食里。”
“再说了，肉和蘑菇跟糯米放在一起蒸，那个香味——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赫尔曼把粽子放回桌面上，嘴角弯出一个带着些许挑衅的弧度：
“我不用尝。我知道咸粽子是什么味道——咸的。粽子如果是咸的，那它跟米饭加菜有什么区别？那它就不配叫粽子，应该叫‘糯米包肉’。”
克拉拉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一个调：“那你那个甜粽子跟米饭加糖有什么区别？你应该叫它‘糯米蘸糖’。”
两人站在长桌两侧，隔着那只布袋子和两只粽子对视着，谁也不肯退让。
客厅里的其他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霍夫曼医生从茶杯上方抬起眼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艾德里安的手指停在档案簿的纸页边缘，目光从纸面上移开，在克拉拉和赫尔曼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奥托·默克尔从窗边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看戏似的、介于好奇和玩味之间的表情。
落萼薇站在壁炉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甜咸之争，自古有之。杨素行的记忆里，那个世界为了一口粽子能吵上几百年——”
“北方人觉得甜粽子才是正统，南方人觉得咸粽子才配叫粽子，两派谁也说服不了谁，每年端午都要在网上吵一轮，从口味吵到地域，从地域吵到文化传承。”
“我当初在庄园厨房里包粽子的时候只是觉得好玩，想看看这个世界的食材能做出什么味道。”
“我没想到那些粽子会在共济会内部流传开来，更没想到赫尔曼和克拉拉会为了甜咸口味站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
“粽子在这个世界本来是不存在的，是我把它从杨素行的记忆里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