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越是想抹掉‘渎者’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就越会被人记住。”
那天下午放学后,落萼薇没有直接回庄园。
落萼薇让司机把她送到首都北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下车后步行穿过两个路口,在那栋外观普通的灰砖办公楼前停下来。
落萼薇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走上暗红色地毯的窄楼梯,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了那扇没有门牌号的门。
赫尔曼已经坐在里面了,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报纸,报纸的头版正是教会最新悬赏公告的全文。
赫尔曼抬起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然后把报纸转过来朝向她。
“你看到了。”赫尔曼说,声音平稳。
落萼薇在赫尔曼对面坐下来,把双手搁在桌面上。
“看到了。三十万金币。危害王国安全级别的案件。特别行动队。”
赫尔曼把报纸合上放在桌边,然后他从外套内侧取出了一叠纸放在桌面上。
那叠纸的封面是空白的粗纸,扉页上印着那个齿轮与稻穗的符号。
“今天上午,外围层的人在城南的三个夜校和城东的两个识字班都收到了那些册子。”
“有人在读完之后把册子传给了其他人。到中午的时候,至少有两百个人已经读过了那篇《神明非神》。”
落萼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教会那边的反应呢?”
赫尔曼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带太多笑意的弧度。
“教会在城南的几座教堂门口贴了告示,让信徒举报持有那个符号的人。”
“今天下午,有一个外围层的成员在城东的菜市场附近看见两个教会的人拿着那本册子在跟摊贩打听消息。”
“摊贩说他们不知道那本册子是谁塞过来的。教会的人又问摊贩有没有见过穿深红色长袍的人。摊贩说没有。”
落萼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那份报纸上。
落萼薇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教会现在只是在用常规的手段追查。贴告示、悬赏、让神父在布道中批判。”
“但他们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因为那篇论述的内容一旦公开,就会变成他们自己无法控制的传播。”
“他们只能谴责‘渎者’,却不能引用‘渎者’的话。这就是他们的困境。”
赫尔曼把那叠册子重新收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维森赫庄园的晨雾在七点钟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散尽,秋日的光线被那层稀薄的白纱滤过——
落在主楼巴洛克式立面的灰色石墙上时变成了一种温吞的、像旧蜂蜜一样的淡金色。
椴树大道两旁的叶片在风里翻动着,叶背的银白色一闪一闪地从铁艺栅门的方向往主楼的方向递送着,像某种无声的信号。
落萼薇站在门厅里,手里握着一只小皮箱,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空白笔记簿和那套折叠整齐的深红色长袍。
落萼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长裙,领口系着一枚暗银色的领针,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缎带在脑后扎成一根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低调。
凯恩站在落萼薇对面,手里端着一只已经凉了半截的咖啡杯,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
“你确定要去那个岛?那地方最近风评不太好,报纸上偶尔会有一些不太好看的报道。”
落萼薇把皮箱的提手在掌心里转了一下,声音平稳而轻快:
“正因为风评不太好,我才更要去看看。社交圈里那些太太小姐们私底下都在议论那个岛上的娱乐活动,可谁都没有亲眼见过。”
“如果我能带回来第一手的见闻,下次参加茶会的时候就有谈资了。再说,赫尔曼·卡尔也会去——”
“他父亲在岛上有股份,他去是名正言顺的。我跟他约好了在码头碰面,一路上有个熟人照应,你不用担心。”
凯恩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默许和保留之间的表情。
凯恩把咖啡杯放回托盘里,发出清脆的瓷碰声,然后说:“卡尔家族的人确实在那边有产业。你要去就去,但记住——”
“别在岛上跟任何人谈生意,别签任何文件,别替任何人做任何承诺。你只是去看热闹的,不是去入股做生意的。”
落萼薇点了点头,嘴角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我知道,我只是去看看那些太太们嘴里说的‘海上乐园’到底长什么样。”
落萼薇拎起皮箱转身朝大门走去,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清脆而均匀的节奏。
凯恩站在门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下那辆黑色汽车的车门后面,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汽车驶出铁艺栅门后沿着椴树大道往南走,穿过城郊的红砖民居区,最终在港口区的三号码头前停下来。
落萼薇下车时看见码头上已经停着好几辆马车和汽车,那些车身上大多印着不同家族的徽记。
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和煤烟混合的气味。
落萼薇在人群中看见了赫尔曼——他站在一艘白色蒸汽游轮的舷梯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双排扣风衣,领口立着。
赫尔曼手里夹着一只皮包,浅灰色的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锁定了落萼薇的方向。
赫尔曼朝落萼薇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弯出一个不明显的弧度,然后转身先上了舷梯。
落萼薇跟着人群走上舷梯时,注意到这艘游轮比她在港口见过的任何一艘都要大——
船身漆成纯白色,甲板铺着柚木,栏杆是抛光黄铜的。
船上的乘客大多穿着考究的深色外套和长裙,女士们的帽子上别着羽毛和绸花,男士们的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没有人携带大件行李,每个人都只拎着一只小手袋或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去参加一场周末宴会而不是长途旅行。
落萼薇在人群中看见了几个她认识的面孔——霍亨索伦家的一个旁支成员、索尔家族的一位堂兄、还有两个在王冠学院见过的低年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