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能把那篇论述的内容公开——因为他们一旦公开,就等于把那篇论述的每一个字都传播给了每一个识字的人。”
“他们只能谴责‘渎者’,却不能让信徒知道‘渎者’到底说了什么。”
“这就是他们的困境——他们越是想消灭那个论述,就越不敢让那个论述被人看见。”
落萼薇把那叠中文稿纸重新塞回抽屉深处,关好抽屉,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完全覆盖了花园,煤气路灯在薄雾中发出一团昏黄的光晕,远处首都的方向有一片低沉的橙色光晕,那是城市灯火在云层底部的反射。
落萼薇看着那些光,在心里把《信徒见不得这个》的写作计划重新梳理了一遍。
那本书的第一篇将从救世主神话的历史起源开始写起——
从最早的部落传说到经文的编纂过程,从教会对异教神话的吸收改造到殖民时代的宗教同化政策。
第二篇将分析教义在不同殖民地被魔改的具体案例——
那些被翻译、改编、重新诠释的当地传说如何被塞进经文的边角注释里,如何把原本互不相容的神话碎片缝合成了一个看似统一的信仰体系。
第三篇将解剖教会与资本之间的利益链条——
什一税的征收、教会地产的经营、宗教法庭的审判程序、以及那些被教会以“异端”之名没收的财产最终流向了哪里。
第四篇将聚焦于宗教法庭审判程序中的逻辑漏洞——
那些以“不可试探你的主”为名义拒绝一切质疑的教条如何使得整个信仰体系成为一个无法被证伪的闭环。
最后一篇将回到《神明非神》的核心论点——真正的信仰不是占有真理,而是向那不可掌握者保持开放。
落萼薇把那些框架在意识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方块字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漂过去。
落萼薇知道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增加被发现的危险,但她已经没有办法停下来了。
那些论述一旦写出来,就像是箭已经离了弦。
落萼薇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继续把那根弦拉得更紧,然后继续把箭射出去。
第二天上午,落萼薇到达王冠学院时,门厅里比平时多了一种微妙的紧张气氛。
几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学生站在布告栏前面,低头看着一张新贴上去的告示。
落萼薇从他们身后走过去时侧头看了一眼,告示是教会驻学院的神职人员张贴的,内容是关于“渎者”言论的警告——
上面用粗体字引用了教会声明中的一段话,大意是任何学生如果发现有人持有齿轮稻穗符号的册子或者传播“渎者”的言论,必须立即向学院神职人员报告。
告示的最下方印着那个齿轮稻穗符号,旁边用红笔标注着“举报有赏”。
落萼薇从布告栏前面走过,脚步没有停顿。
落萼薇走进经济史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课本从背包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开。
冯·施泰因从落萼薇旁边的走道经过时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冯·施泰因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那只磕掉了一小块瓷的白色咖啡杯放在桌角。
课间休息的时候,冯·施泰因走到落萼薇桌边靠了一下桌沿,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了一些:“你看到门厅里那张告示了吗?”
落萼薇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
“看到了。”
冯·施泰因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落萼薇很少在冯·施泰因的语气里听到的谨慎:
“我父亲昨天晚上在家里提了一件事。他说教会已经向内阁递交了申请,要求把‘渎者’的案子从普通通缉升级为‘危害王国安全’级别的案件。”
“那个申请如果被批准,王国安全部就可以直接调动军队来追查。”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写下一行课程笔记。
落萼薇的声音保持着那种惯常的平稳:“那说明教会真的很着急。”
冯·施泰因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太多温度的弧度。
“教会着急,不只是因为那篇《神明非神》。我父亲说,教会最近几个月在贫民窟的几个教区都发现了一些关于劳动和剩余价值的小册子。”
“那些册子的封面上也有那个齿轮稻穗的符号。教会之前一直没有当回事,以为那只是底层工人之间的牢骚。”
“但《神明非神》出现之后,他们才意识到那些经济小册子跟宗教批判是同一套东西。”
“那个‘渎者’不是在单独写一篇文章——他在构建一个完整的体系。”
落萼薇把笔搁在纸面上,侧过头来看着冯·施泰因。
落萼薇的表情平静而专注,像是一个正在分析一道复杂数学题的学生。“你觉得教会能抓住‘渎者’吗?”
冯·施泰因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枫树上。
冯·施泰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
“我父亲说,那个人能在富人区骗走黄金、能让一个治安魔法师失去魔力、能在贫民窟里连续几个月传播印刷品却不被教会发现——”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教会悬赏三十万金币,可能只是证明他们自己害怕了。害怕的人做事情容易出错。”
落萼薇点了点头,把笔重新拿起来,继续写她的课程笔记。
冯·施泰因在桌沿上又靠了一会儿,然后他直起身来,走回自己的座位。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页上移动着,字迹工整而快速。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教会现在把‘渎者’的案子升级到了危害王国安全的高度。”
“这意味着他们会调动更多的资源来追查我——军队、安全部、教会的特别行动队。”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渎者’这个名字已经被刻在了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机构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