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神父们号召信徒们提高警惕,一旦发现任何持有齿轮稻穗符号册子的人,立即向教会举报。
有些教堂还在门口贴出了告示,上面画着那个齿轮与稻穗交叉的符号,旁边用粗体字写着“此符号为渎神者之标记,信徒见此当举报”。
而在王冠学院里,落萼薇坐在经济史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棵枫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更黄。
落萼薇听着走廊里那些学生三三两两地讨论教会的最新声明,讨论那个胆大包天的“渎者”到底是谁,讨论那篇《神明非神》到底写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篇论述的具体内容,因为教会虽然发布了批判文告,却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引用过原文。
他们只是说“渎者的言论极其危险”,却没有把那些言论的内容公之于众。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不敢把原文公开。因为原文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些关于神明如何被塑造、如何被囚禁在信众期待中的论述,那些关于真正的神在一切名相之外的论述——”
“他们没有办法反驳,所以他们只能禁止传播。他们可以说‘这是恶魔的言论’,但他们不能把那篇论述的内容印在报纸上让信徒自己去判断。”
“因为如果信徒真的读了那篇论述,他们会发现那里面没有恶魔,只有一面镜子。”
在庄园的晚餐桌上,凯恩把那份报纸放在了落萼薇面前。
头版的下半页印着教会最新悬赏公告的全文,那个齿轮稻穗符号被印在了公告的旁边,比往常的悬赏公告都更显眼。
“你看到这个了吗?”凯恩问,声音里有一种落萼薇熟悉的、在评估风险时才会用的平稳。
“看到了。”
落萼薇把报纸翻到第二版,扫了一眼那篇关于教会批判“渎者”言论的报道,然后把报纸叠好放回桌面上。
“那个‘渎者’——他之前只是骗黄金、让一个魔法师失去魔力。”
“现在他直接写文章攻击信仰了。教会把悬赏提到了三十万金币,还向内阁申请了特别行动队。”
凯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的目光落在落萼薇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知道这件事跟我们家族有什么关系吗?”
落萼薇抬起眼来看着凯恩,表情平静:“你是说那个齿轮稻穗符号?我注意到了。那些关于剩余价值的小册子——”
“几个月来一直在贫民窟里流通的那种——封面上就有那个符号。几个月前你在早餐桌上跟我提过,让我去工地上问问关于那些册子的事情。”
“我当时去问了,那些工人说那些册子是从外面流进来的,来源不明,跟工棚里的工人没有直接关系。现在那篇《神明非神》也用了同样的符号——”
“这说明那个‘渎者’从一开始就在做两件事:一边写经济方面的文章,一边写宗教方面的文章。”
“他可能认为经济问题和宗教问题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
凯恩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落萼薇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说得对。那个‘渎者’——他不只是一个骗黄金的小贼。他是一个有系统的人。”
“他先用那些关于劳动和价值的小册子在底层建立了一个读者群,然后往那个读者群里扔了一篇直接攻击信仰的文章。”
“他知道那些已经对他的经济论述产生共鸣的人,会更容易接受他对宗教的批判。这是一条经过精心设计的传播链条。”
落萼薇的叉子在盘子里拨了一下,叉起一块烤蘑菇送进嘴里。
落萼薇咀嚼完咽下去之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开口说:
“那个‘渎者’还在文章末尾说他还要写一本书——一本解构宗教的书。那本书如果真的写出来,会比《神明非神》更危险。”
“教会现在这么着急,就是因为他们也看到了这一点。他们想在那本书写出来之前抓住他。”
凯恩把那份报纸重新拿起来,折了两折放在桌边。他的目光从落萼薇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花园里那排已经开始落叶的玫瑰丛上。
“不管那个‘渎者’是谁,”凯恩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现在已经不只是教会的麻烦了。”
“他攻击的是整个信仰体系——而信仰体系是这个国家合法性的根基。如果信仰体系动摇了,那国王的权威、贵族的特权、教会的财产——”
“所有那些都跟着动摇。这就不只是教会的事了,这是王国安全部的事。”
凯恩顿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落萼薇脸上。
“你在王冠学院里——如果听到有人谈论那个‘渎者’的事情,不要参与。”
“如果有人问你关于那些册子或者那个符号的事,你就说你不了解,也不关心。”
“你是维森赫家族的继承人,你的名字不应该跟任何跟‘渎者’有关的讨论扯上关系。”
落萼薇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
“我知道。”
凯恩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凯恩拿起刀叉继续切割盘中的煎蛋。
刀刃切入鸡蛋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晚饭后落萼薇回到自己的卧室,在书桌前坐下来。
落萼薇把那份报纸摊开在桌面上,目光在那篇关于教会批判“渎者”言论的报道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落萼薇从抽屉深处摸出那叠中文稿纸,翻到《信徒见不得这个》的第一篇大纲。
那些方块字在台灯的光线下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行都是一个落萼薇准备在未来几个月里扔进这个国家信仰体系深处的炸弹。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教会现在发怒了。他们悬赏三十万金币,申请特别行动队,在教堂门口贴告示让信徒举报那个符号。但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