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它有了第一批食客,那些食客有了自己的偏好,那些偏好正在变成一种新的传统。”
“甜咸之争的战场,从我一个人的意识里蔓延到了这个世界。而这场争论可能永远不会有结果——就像杨素行记忆里那个世界一样。”
赫尔曼和克拉拉的争论还在继续。克拉拉把那只咸粽子剥开了,箬叶被撕开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带着水汽的撕裂声——
一股混着糯米、肉汁和箬叶清香的温热气息从叶子里涌出来,弥漫在长桌上方的空气中。
克拉拉把剥开的粽子举到赫尔曼面前,深色的糯米粒被蒸得油亮亮的,里面嵌着几块酱色的肉丁和半颗金黄色的咸蛋黄。
克拉拉的声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你闻闻这个味道。你告诉我这个味道不如你那个蘸白糖的。”
赫尔曼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剥开的粽子,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赫尔曼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伸手从布袋子里摸出了另一只粽子——那只粽子是落萼薇特意包的甜馅版本,里面塞的是红豆沙和几颗蜜枣。
赫尔曼把那只粽子剥开,糯米是雪白的,豆沙是深红色的,蜜枣在糯米中间露出一点琥珀色的边角。
赫尔曼把那只甜粽子举到克拉拉面前,声音平稳而带着一丝调侃:
“你看看这个颜色。白的、红的、琥珀色的——这是点心的颜色。你那个粽子是深褐色的,那是炖肉的颜色。点心就应该是甜的,咸的那是菜。”
克拉拉把咸粽子往自己怀里一收,像护着一件宝贝似的:“点心也可以是咸的。你吃过咸的月饼吗?你吃过咸的汤圆吗?”
赫尔曼把甜粽子也收回来,语气里多了一层毫不掩饰的得意:“咸月饼和咸汤圆都是异端。”
克拉拉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蹭了一下镜片,然后重新架回去,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压低反而让语气更重了:
“卡尔先生,你这就是在耍赖了。你没有尝过咸粽子就说它不好吃,这跟那些没有读过一本书就批评那本书的人有什么区别?”
赫尔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个地方。
赫尔曼把甜粽子搁在桌面上,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说:
“好。我尝一口你的咸粽子。但如果我尝了之后还是觉得甜粽子好吃,你得承认甜粽子才是正统。”
克拉拉把咸粽子递过去,嘴角弯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弧度:“行。那你尝。尝完了我们再说话。”
赫尔曼接过那只咸粽子,用指尖从糯米团上抠下一小块——那一小块里带着肉丁和咸蛋黄的碎屑。
赫尔曼把那块糯米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谨慎变成了一种微微的惊讶——
然后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不甘心的、像是被人用事实反驳了之后的僵硬。
赫尔曼嚼完之后咽下去,把剩下的粽子放回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肉的味道还不错。但粽子本身还是应该是甜的。”
克拉拉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客厅的石墙之间回荡了一下:“你刚才嚼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你别不承认。”
赫尔曼把双臂交叠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来,语气里多了一种带着些许狼狈的坚持:
“我承认肉的味道不错。但我没有改变我的立场——粽子应该是甜的。”
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落萼薇身上。
克拉拉把那只剥开的咸粽子朝落萼薇的方向推了推,赫尔曼把那只剥开的甜粽子也朝落萼薇的方向推了推,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克拉拉说:“读者小姐,你来评评理。你说,咸粽子是不是比甜粽子好吃?”
赫尔曼说:“导师,你说句公道话。甜粽子是不是才是粽子该有的味道?”
落萼薇看着桌面上那两只被剥开的粽子——一只深褐色的、油亮亮的咸粽子,一只雪白的、点缀着红豆沙和蜜枣的甜粽子——
然后抬起眼来,看了看克拉拉眼镜后面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赫尔曼浅灰色眼睛里那种不容退让的坚持。
落萼薇在心里快速转了一个念头,然后开口说:“我不挑食。什么味道的粽子我都爱吃。”
克拉拉和赫尔曼沉默了一瞬,然后两人几乎同时把矛头转向了落萼薇。
克拉拉把眼镜摘下来朝落萼薇的方向挥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严肃的夸张:
“你这就是两面派。你不想得罪任何人,所以你什么都说好。但粽子只有两种味道,你不可能同时喜欢两种互相冲突的味道。”
赫尔曼在旁边点了点头,嘴角弯出一个带着调侃的弧度:
“导师,你平时讲唯物主义的时候那么讲原则,怎么到了粽子口味上就开始折中主义了?折中主义可不是唯物主义——那是想两边都不得罪。”
落萼薇把双手从身侧抬起来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嘴角弯出一个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
“好吧,你们说我是两面派,那我就是两面派。但我还是要说——咸粽子有咸粽子的鲜香,甜粽子有甜粽子的软糯。”
“你们各自喜欢各自的口味,那很好;我两种都喜欢,那也不犯法。”
克拉拉和赫尔曼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克拉拉把眼镜重新戴好,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甘心的、但已经放弃继续争论的松弛:
“算了。两面派就两面派吧。至少你没有说咸粽子难吃。”
赫尔曼把那只甜粽子拿起来,重新放回布袋子里,声音里那种调侃的意味比刚才淡了一些:“两面派总比站在对面强。”
壁炉里的松木发出几声轻微的爆裂声,火星从炉膛里溅出来,在石砌的炉围上弹了一下就熄灭了。
客厅里的空气重新松弛下来,霍夫曼医生把茶杯搁在扶手上,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既然粽子的事情暂时搁置了,那我们该谈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