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很多门路需要卡尔家族的资源才能敲开。”
赫尔曼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交叠搁在膝盖上。
赫尔曼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在确认任务细节时才会有的那种专注:“救灾那件事,我可以让外围层的记者去查。”
“他手上有教会慈善账目的数据渠道,可以从年度报表的异常波动里反推出实际拨付和实际支出的差额。”
“神父那件事——你要查的是哪个教区?首都的还是地方上的?”
落萼薇说:“首都的几个大教区,还有南方殖民地那边的传教站。我想知道这是个别现象还是系统性的东西。”
赫尔曼微微点了一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铅水管的问题我可以直接找卡尔家族下属的市政工程公司调档案。”
“那些公司从十九世纪就开始承接首都的供水系统建设,图纸和验收记录应该还存着。”
“但你要有准备——那些档案可能不全,而且有些东西不会写在纸面上。”
落萼薇说:“不全没关系。我只要知道那条管线的走向、铺设年份、维修记录和最近十年的水质检测报告——如果那些报告还存在的话。”
赫尔曼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记事本,用铅笔在上面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给我两周时间。救灾那条线可能快一些,记者那边三天就能给你初步反馈。”
“神父那条线需要跟教会内部的人接触,我会让外围层那个文学讲师去办——他在教会学校里教过书,认识几个现职的神父。”
“铅水管那条线最麻烦,市政工程公司的档案库在城北,我需要找个由头才能进去翻那些旧图纸。”
落萼薇说:“由头我来想办法。你只需要告诉我那间档案库的具体位置和门禁情况。”
赫尔曼说:“不用你亲自去。我让一个外围层的质检主管去办——”
“他在卡尔家族下属的医药公司干了多年,跟市政工程公司的人有业务往来,以‘供水管道材料腐蚀性评估’的名义调阅旧图纸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落萼薇说:“好。那就这么分工。你负责渠道和档案,我负责分析和整合。”
赫尔曼站起来的时候,风衣的下摆从椅子扶手上滑落。
赫尔曼走到壁炉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几块重新亮起来的炭火上。
然后赫尔曼侧过头来看着落萼薇,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要查这些东西,是要写什么东西,还是——”
落萼薇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声音平稳而清晰:“我要知道这个国家的底层逻辑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报纸上的那些通稿、教会布道里的那些说辞、议会报告里的那些数字——那些都是包装过的。我要看没有包装过的东西。”
赫尔曼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那两周之后我给你汇总。”
两周之后的一个傍晚,落萼薇在那间密室里见到了赫尔曼。
窗外的天色是一种介于深蓝和暗紫之间的过渡色,密室里只点着那盏换了深色搪瓷灯罩的台灯。
光线像一束被集中起来的光柱落在桌面上,把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件照得清清楚楚。
赫尔曼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摆着三只牛皮纸文件夹。
赫尔曼把第一只文件夹推到落萼薇面前,然后打开了它。
第一份文件是外围层记者提交的调查报告,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每一页的边角都用订书针固定着。
报告的第一页是标题和摘要,后面十几页是详细的账目分析和数据对照。
落萼薇翻开第一页,目光在那些数字上缓慢地移动着。
记者的调查方法是把教会慈善账目上公布的“救灾专项拨款”数额与同期实际拨付到各个教区的数额进行对比——
再把这些教区在灾年实际发放到灾民手中的物资数量折算成当时市价,最后把两个数字并列排在一起。
落萼薇看到其中一段写着:“以去年北方水灾为例,教会总部公布的专项救灾拨款总额为四十七万金币——”
“实际拨付到受灾教区的数额为三十一万金币,中间十六万的差额被列为‘行政管理费用’和‘运输损耗’。”
“而受灾教区实际发放到灾民手中的粮食、衣物和临时住所材料,按当时市价折算约为九万金币。”
“从总部拨款到灾民手中,每一百枚金币里有大约八十一枚在途中消失了。”
落萼薇把那段话读了两遍,然后把报告翻到后面。
后面几页是具体的案例:某教区在洪水后申请了紧急帐篷拨款,获批的数额够买三百顶帐篷,但最后发到灾民手中的只有一百八十顶——
剩下的帐篷被存放在教区仓库里,直到第二年春天才被拿出来以“二手物资”的名义折价卖给了一家私人商行。
另一页记录的是某次矿难后的抚恤金发放情况,教会拨付的抚恤金标准是每个遇难矿工家庭五十金币。
但实际发放到矿工家属手中的平均金额只有二十七金币,剩下的被“教区统筹”和“慈善管理费”两项扣除。
落萼薇把报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了第二只文件夹。
第二份文件是外围层文学讲师提交的调查记录,用打字机打的,但格式比第一份随意得多,更像是一份访谈笔记的整理稿。
文件的开头有一段说明:“以下内容来自与三位现职神父、两位前神学院学生和一位教会学校校长的分别谈话。”
“谈话在非正式场合进行,受访者身份均予以保密。我向他们询问了神父与男童之间亲密关系的具体形式、普遍程度和教会内部的看法。”
落萼薇翻开了第一页,目光在那几段访谈记录上缓慢地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