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默克尔的声音比在剧场里更轻，但那种沙哑的质感仍然清晰可辨：
“街头观察那边，我上个月在城南的三个街区做了六次夜巡随行。那些青年团成员的巡逻方式比我预期的更有效——”
“他们在那些街角停留的时候，那些流浪汉和拾荒者不会躲开，有些人甚至会主动凑上来问‘你们是哪个教会的’。”
“那些青年团成员穿的深灰色长袍和胸前的荆棘眼睛徽章在那些街区里已经建立起了一种模糊的、介于‘教会分支’和‘社区服务’之间的印象。”
“如果要进一步扩大那种印象，可以在巡逻的时候多带一些实际的东西——比如干面包、旧衣服、几瓶干净的水。”
“那些东西不需要花多少钱，但能把巡逻从‘维持秩序’变成‘送温暖’。”
落萼薇把水晶瓶重新放回桌面上，瓶底碰触木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那就从下个月开始，每次夜巡配发定量物资。物资的包装上用青年团的徽章，但不要留任何文字标记。”
“让那些拿到东西的人自己去猜是谁给的——他们猜得越多，青年团的神秘感和正当性就越强。”
落萼薇停顿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向克拉拉，“文学那边的情况呢？”
克拉拉把那只装着咸粽子的布袋子重新扎好，搁在桌角，然后从自己的手袋里抽出一叠用回形针夹住的纸页。
那些纸页的边角有些卷曲，上面写满了细密的字迹，有些段落被划掉了又用箭头引向页边的补注。
克拉拉的声音比刚才争论粽子时低了一些，但那种低没有削弱她的锐利：“上个月写了两篇短稿。”
“一篇是关于‘一个磨坊主如何通过改变磨面费的收取方式来应对水车老化’的寓言，另一篇是关于‘一个铁匠学徒如何在集市上跟三个不同主顾讨价还价’的对话体故事。”
“那两篇稿子都通过了外围层文学讲师的初审，准备在下个月的《北区文学月刊》上匿名发表。”
“但那个月刊的编辑提出了一个修改意见——他们建议把第一篇里的‘磨坊主’改成‘老族长’，把第二篇里的‘铁匠学徒’改成‘年轻的手艺人’。”
“那样的改动会让故事看起来更像‘乡村传统’而不是‘经济学寓言’。”
落萼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她说：“改。按编辑的意见改。‘老族长’和‘年轻的手艺人’比‘磨坊主’和‘铁匠学徒’更安全。”
“那些人读完之后不会立刻想到阶级，但他们会记住那个年轻手艺人的机灵和老族长的固执。”
“等到他们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时，那些记忆会被调取出来。改完之后，把终稿存档，原稿烧掉。”
克拉拉点了一下头，把那叠纸页收回手袋里。
落萼薇把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交叠着搁在膝盖上，目光在桌边那些人的脸上又扫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三件事都定了。”
“青年团的扩充和训练由赫尔曼继续推进，课本修订由我和霍夫曼医生共同负责，档案索引由艾德里安维护，街头观察由奥托继续，文学宣传由克拉拉负责。”
“外围层的司法和舆论渗透——我下个月会单独跟那几个外围层成员见面，根据他们各自的进展调整方向。”
“今天会议的内容没有任何书面记录，所有讨论只存在于这间房间里。”
桌边那些人陆续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霍夫曼医生把茶杯搁回壁炉旁边的矮桌上，朝落萼薇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艾德里安把档案簿夹在腋下，跟着霍夫曼走出了客厅。
奥托·默克尔从窗边直起身来，在出门之前回头看了落萼薇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落萼薇无法完全解读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然后奥托·默克尔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石阶上的声音逐渐远去。
克拉拉是最后几个离开的，她把那只装着咸粽子的布袋子重新拎在手里，走到门口时侧过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
克拉拉眼镜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种带着些许揶揄的弧度：
“下次我让厨房多包几种馅的——鲜肉的、豆沙的、枣泥的、蛋黄的。到时候你再当一次两面派。”
落萼薇朝克拉拉摆了摆手，嘴角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到时候再说。”
克拉拉走出去之后，客厅里只剩下落萼薇和赫尔曼两个人。
壁炉里的松木已经烧了大半，火势比刚才小了一些，橘红色的炭火在灰烬下面明灭不定。
落萼薇站起来走到壁炉旁边，用铁钳拨了一下那些炭火，让它们重新亮起来，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赫尔曼。
赫尔曼靠在长桌的边缘，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浅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更深的色调。
赫尔曼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
落萼薇把铁钳搁回架子上，在壁炉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来，示意赫尔曼坐到对面那把椅子上。
赫尔曼从长桌边走过来，在那把椅子上坐下，双手仍然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姿态放松而专注。
落萼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会议结束之后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不是共济会的事，是我个人的事。”
赫尔曼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但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赫尔曼没有插话，只是等着落萼薇继续说。
落萼薇的指尖在扶手椅的木质边缘上轻轻扣了一下，然后说：
“我要查三件事。第一，赫利俄斯王国是怎么救灾的——我是说真正的救灾，不是报纸上那种‘王室拨款多少万’的通稿，是底下具体是怎么运作的。”
“第二，神父为什么普遍非常喜欢小男孩。第三，王国的铅水管运输的水质问题。这三件事我需要你帮我找渠道、找线人、找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