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分析得对。但你漏了一点——那些中产阶级之所以能去‘革命’,是因为他们有钱,也有时间。”
“他们可以向公司请假,公司会批准,因为公司知道他们去参加那些集会不会影响生产。”
“他们可以在周末的晚上举着蜡烛在南区的街上走,因为南区不是他们的社区,那些被砸的店铺不是他们开的,那些被烧的马车不是他们的。”
“如果他们住在南区,如果他们开的是那家裁缝铺,如果他们靠跑运输养家糊口,他们就不会去参加那种集会了。”
“那些真正需要革命的人——那些在贫民窟里挣扎的人——”
“他们每天都在为下一顿饭发愁,他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举蜡烛,也没有多余的钱去买那些臂章和书签。所以革命永远不会从那片地方长出来。”
“革命只会从那些吃饱了饭、穿暖了衣服、还有一点闲钱可以买革命纪念品的人中间长出来。而那些人,本质上是不需要革命的。”
落萼薇站在门厅里,听着凯恩说那些话。
落萼薇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背包的带子上微微收紧了,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落萼薇知道凯恩说的是实话——那些贫民窟里的穷人确实没有精力去闹革命。
落萼薇见过他们,见过那些在工棚里站了十几个小时之后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工人——
见过那些在巷子里蹲着抽药、连明天的面包都买不起的流浪汉,见过那些抱着生病的孩子在诊所门口排队等到天亮的母亲。
那些人不会去参加任何集会,因为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情已经耗尽了他们全部的时间、精力和体力。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些中产阶级举着蜡烛从他们家门口走过的时候,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手里的活。
而富人——那些真正掌握着财富和权力的人——他们也不会去闹革命。
他们已经拥有了他们想要的一切,他们不需要改变任何东西。
中产阶级甚至愿意掏钱请求公司和政府在法律的框架内允许他们请假去“革命”——
因为参加革命让中产阶级觉得自己有良知,让他们觉得自己跟那些只关心赚钱的人不一样。
他们把革命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消费,一种可以购买、可以展示、可以在社交场合拿出来谈论的商品。
“父亲,”落萼薇开口说,她的声音保持着那种平稳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调子,“你觉得那些中产阶级会不会有一天发现他们在做的事情是没用的?”
凯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带任何嘲讽的弧度——
更像是一个人在听到一个孩子问出“为什么天是蓝的”之后那种耐心的、带着些许纵容的微笑。
“他们不会发现的。因为那个系统设计得足够好——它让那些参加集会的人觉得自己在做事情,让他们觉得自己跟那些什么都不做的人不一样。”
“他们买了蜡烛,买了臂章,买了书签,他们举着那些东西在南区的街上走了一圈,然后他们回家,把那些东西放在书架上,第二天继续去上班。”
“他们不会去追问那些蜡烛和臂章是谁生产的、那些利润去了哪里、那些被砸的店铺背后是谁在撑着。”
“他们不需要知道那些事情,因为那些事情跟他们自己的生活没有直接关系。”
“他们只需要知道,他们参加了革命,他们表达了立场,他们是一个有良知的人。”
“那个系统给了他们一个安全的、不触及任何核心问题的、可以随时退出也可以随时加入的出口。”
“他们永远不会发现那个出口只是另一条通道——一条通回他们自己家里的通道。”
落萼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背包带子。
落萼薇感觉到凯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小石子,被一颗一颗地扔进她的意识深处,沉在那里,等着她去处理。
落萼薇知道凯恩说的都是对的。她知道那个系统设计得足够好,好到让那些参加集会的人永远都不会去追问那些真正重要的问题。
落萼薇知道那些中产阶级是那个系统最忠诚的演员,他们以为自己在对抗那个系统,实际上他们是在为那个系统提供最完美的掩护。
因为只要有那些人在举着蜡烛、喊着口号、买着革命主题的商品,那个系统就可以指着他们说——
“看,我们是允许革命的,我们是开明的,我们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压迫者。”
而那些真正想要改变制度的人,那些想要触碰生产关系核心的人,那些想要组织工人和贫民去争取真正权益的人——
他们会被那些举着蜡烛的中产阶级挡住,被那些印着革命标语的臂章和书签淹没,被那个系统定义为“煽动阶级仇恨”的不安全分子——
然后被静默执法团从某个暗巷里带走,再也没有人见到他们。
落萼薇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来看向凯恩。
“我该去学院了,”落萼薇说,声音平静如常。“要迟到了。”
凯恩微微点了一下头,从门厅的矮桌上拿起那份报纸,重新翻开到那篇社论的位置。
“去吧,”凯恩说,目光落在报纸上,语气平淡而自然。“别迟到。”
落萼薇推开橡木大门,走下了石阶。
汽车已经在门厅外的碎石车道上等着了,司机站在车旁,见落萼薇出来便拉开了后座车门。
落萼薇弯腰坐进后排,把背包放在身侧的座位上,然后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车窗外的椴树大道在晨光中向后退去。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凯恩完全理解那场革命的本质。”
“他知道那是一场表演,他知道那些中产阶级在消费革命,他知道那个系统在利用他们来污名化真正的革命。”
“他理解那一切,但他不觉得那有什么问题。因为对他来说,那个系统是天然的、合理的、不可质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