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那个系统的受益者,他就是那个系统的设计师之一。”
“他不会同情那些被系统碾碎的人,因为对他来说,那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系统运转的必要条件。”
“他不会让我去改变那个系统,因为我的任务——作为维森赫家族的继承人——是维护那个系统,让它继续运转下去。”
落萼薇想起凯恩在早餐桌上跟她说过的话——“你到了王冠学院,要多跟那些大家族的继承人走动。无论男女,都要好好相处,打好关系。”
那些话里藏着一种落萼薇现在已经完全理解了的逻辑——那些家族的继承人,跟凯恩一样,都是那个系统的维护者。
他们从出生起就被训练成那个系统的一部分,他们的任务就是让那个系统继续运转下去——
让那些中产阶级在周末的夜晚可以举着蜡烛去革命,让那些贫民窟里的穷人继续在工棚里站十几个小时——
让那些富人在自己的宅邸里数着从那些穷人和中产阶级口袋里流出来的钱,然后拿出一小部分去修教堂、去捐慈善、去卖那些印着革命标语的臂章。
整个系统就像一台被精心调试过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运转着,没有任何一个齿轮会去问“为什么这台机器要这样运转”。
汽车驶出了铁艺栅门,拐上了通往首都的公路。
落萼薇看着窗外那些在晨光中一页一页向后退去的田野和农舍,在心里继续对自己说:
“但我跟凯恩不一样。我看到那个系统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台可以被改造的机器。”
“我看到的是一群被那台机器碾碎的人,是一群被那台机器麻醉的中产阶级,是一群被那台机器养肥的富人。”
“我不会成为凯恩——我不会去维护那个系统,不会去跟那些大家族的继承人交好,不会把那些被碾碎的人当成系统运转的必要条件。”
“我会成为另一种人——我会成为那个在别人都举着蜡烛的时候,低头去看那台机器的人。”
“我会成为那个在别人都喊着革命口号的时候,去研究那台机器怎么运转、谁在操作它、哪些齿轮在互相咬合、哪些齿轮在互相磨损的人。”
“我会成为那个在别人都以为革命已经发生的时候,去准备真正革命的人。”
汽车驶进了首都的城区,窗外的街景从田野变成了紧密排列的砖石建筑。
王冠学院那座灰白色的主楼在晨光中从街角的转弯处浮现出来,铁艺大门敞开着,门柱顶端的石雕在阳光下投出短促的影子。
落萼薇从汽车上下来,脚底踩在灰白色的碎石上,鞋跟陷进砾石之间的缝隙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落萼薇站直身体,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然后朝主楼正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落萼薇走进门厅时遇到了副校长哈罗德,那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瘦高男人正站在走廊拐角处跟另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低声说着什么。
哈罗德看见落萼薇时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跟那个男人说话。
落萼薇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停下来,直接沿着走廊朝西翼的方向走去。
落萼薇走进经济史教室时,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学生。
落萼薇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的地板上,然后把笔记本和蘸水笔从背包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落萼薇抬头看了一眼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字:“本周主题——市场经济的自我调节与政府干预。”
落萼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了自己的笔记标题:“关于市场经济自我调节理论的若干观察。”
教室里的学生陆续多了起来。冯·施泰因在铃声响起前两分钟走进来,手里端着那只磕掉了一块瓷的白色咖啡杯,夹在课本和笔记本之间。
冯·施泰因在落萼薇右后方隔一排的座位坐下来,把咖啡杯搁在桌角上,翻开课本,然后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落萼薇的笔记本。
落萼薇没有回头,但她在余光里看见了冯·施泰因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讲台上的教授开始讲课了。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教师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供需曲线图。
教授用平稳而清晰的语调讲解着市场如何在价格机制的作用下自动达到均衡,政府干预如何在某些情况下导致效率损失。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页上快速移动着,把教授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但她自己的思考在那些字迹之间穿插着另一条线。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市场经济的自我调节理论——这个理论的前提是每一个市场参与者都拥有完全的信息、理性的判断和自由的进入退出权。”
“但在这个世界里,那些在工棚里站了十几个小时的工人没有完全的信息,他们不知道其他工厂的工资水平,不知道自己的劳动到底创造了多少价值……”
“他们没有理性的判断,他们的判断被毒瘾、赌债和饥饿扭曲了……”
“他们没有自由的进入退出权,因为他们一旦离开那个工厂,等待他们的就是街头的饥饿和寒冷。”
“而那些工厂主和银行家——他们拥有完全的信息,拥有理性的判断,拥有自由的进入退出权。”
“那个理论所说的‘自我调节’,是在一个被设计好的、倾斜的、只对一部分人有利的场地上进行的。”
“它不是‘自我调节’,它是‘自我巩固’——巩固那些已经拥有信息、判断和自由的人的优势地位,让那些没有这些东西的人继续被碾碎。”
教授在黑板上画完了最后一根曲线,把粉笔搁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台下的学生。
“关于这个理论,你们有没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