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问道，声音平稳而客气，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举起了手，那个男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那个男生站起来说：“教授，如果市场能够自我调节，那为什么还会有经济危机？为什么十年前那场危机造成了那么多工厂倒闭和工人失业？”
教授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在课堂上被问到预料之内的问题时才会有的反应。
“好问题，”教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赞赏的意味。
“市场自我调节理论并不是说市场不会出现波动。它说的是，在长期来看，市场能够通过价格机制和竞争机制自动恢复到均衡状态。”
“短期内的经济危机会导致一些企业倒闭，一些工人失业，但那些倒闭的企业和失业的工人会被新的企业和新的就业机会所吸收。”
“这个过程可能会很痛苦，但它最终会让整个系统恢复到一个更健康的水平上。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创造性破坏’——”
“旧的、低效的企业被淘汰，新的、高效的企业取而代之。从长期来看，整个社会的生产效率和生活水平都会得到提升。”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页上停了一瞬。
落萼薇想起那些在工棚里站了十几个小时的工人，想起那些在巷子里蹲着抽药的流浪汉，想起那些抱着生病的孩子在诊所门口等了一夜的母亲。
那些人就是“创造性破坏”中被淘汰的部分——那些被“新的、高效的企业”取代的人。
他们没有被吸收到新的就业机会里去——
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健康、没有足够的技能、没有足够的信息、没有足够的资源去跟那些新企业所要求的工作条件相匹配。
他们被那个“更健康的水平”留在了后面，在那个水平线以下挣扎着、腐烂着、消失着。
而那个教授所说的“长期”，对那些在工棚里站了十几个小时的人来说，也许就是他们余生的全部。
下课铃响了。教授把课本收拾好，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
落萼薇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背包里，然后把蘸水笔插回笔筒里。
落萼薇站起来的时候，冯·施泰因从右后方隔一排的座位走过来，把那只咖啡杯夹在课本和笔记本之间，侧过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
“你今天写得很多，”冯·施泰因说，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见。“我看你笔尖一直在动。”
落萼薇把背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然后开口说：“教授讲的那个‘创造性破坏’很有意思。我想多记一些细节，也许将来会有用。”
冯·施泰因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你觉得那个理论是对的？”
落萼薇看了冯·施泰因一眼。他的浅蓝色眼睛在教室的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被稀释过的、几乎透明的色调。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在等落萼薇回答的专注。
落萼薇想起他是冯·施泰因家的小儿子，他的父亲在南方殖民地有橡胶种植园的投资，他的家族在那个系统里占据着一个舒适的位置。
冯·施泰因不需要去关心那些被“创造性破坏”淘汰的人，因为那些人不在他的世界里。
“我觉得，”落萼薇开口说，她的声音保持着那种平稳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调子，“那个理论有它自己的逻辑。但逻辑和现实之间总有差距。”
冯·施泰因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追问那个差距是什么，也没有追问落萼薇对那个差距的看法。
冯·施泰因只是把咖啡杯从课本和笔记本之间抽出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咖啡，然后说：“下午图书馆见？”
落萼薇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下课的学生。
那些穿着深蓝色校服外套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有的在讨论昨晚的集会，有的在约周末的茶会，有的在抱怨某个教授的课业负担太重。
落萼薇和冯·施泰因在走廊里走了一段，然后在楼梯口分开了——冯·施泰因要去上另一节课，落萼薇要去图书馆。
落萼薇沿着走廊往图书馆的方向走，经过那间小休息室时停了一下。
落萼薇拐进休息室，在靠窗的那张皮沙发上坐下来，把背包搁在脚边的地板上。
窗外的枫树叶子已经快要落光了，只剩下几片干枯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秋风中微微摇晃。
落萼薇看着那些叶子，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个系统需要那些中产阶级去举蜡烛，需要那些穷人待在工棚里，需要那些富人数着钱——”
“需要那些教授在讲台上讲‘创造性破坏’，需要那些学生在走廊里讨论周末的集会。”
“整个系统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运转着。但机器不会永远运转下去——因为它需要燃料，而那些燃料——”
“那些被碾碎的人、那些被麻醉的人、那些被养肥的人——他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当那个限度被突破的时候，机器就会开始出故障。”
“我要做的，就是在那台机器出故障之前，找到那些缝隙，把楔子打进去。”
落萼薇从沙发上站起来，拎起背包，走出休息室，沿着走廊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太阳已经升到了主楼屋顶的上方，把一片明亮的、带着暖意的光洒在走廊的石质地面上。
落萼薇踩在那片光里，脚步平稳而均匀，鞋跟敲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落萼薇走进图书馆时，艾德里安已经坐在三楼东侧那张靠窗的长桌旁边了，面前摊着那本厚重的笔记本，笔尖在纸页上快速移动着。
艾德里安在落萼薇走进来的那一刻抬起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那双介于灰和蓝之间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