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站在那里,又想起了昨晚那些围在火堆旁边跳舞的年轻人。
那些人里有没有人是真正想要改变什么的?也许有。
也许有一个年轻女人在举起那根燃烧的木棍时,心里想的不只是破坏和发泄,而是某种更深的愤怒。
但那种愤怒被消费主义的糖衣包裹着,被警察远距离的注视保护着,被那些印着革命标语的臂章和书签消解着。
那些人永远走不到那个核心的问题上去,因为那个核心的问题一旦被碰到,那场集会就会被定义为“煽动阶级仇恨”——
申请就会被拒绝,警察就不会只是在远处默默注视了。
落萼薇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厨房的仆人敲门送来了早餐的托盘。
落萼薇转过身,把那些简报收进抽屉里锁好,然后打开门让仆人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燕麦粥和一壶热红茶,落萼薇把托盘接过来搁在书桌上,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燕麦粥的温度正好,带着一点肉桂粉的香味,但是落萼薇吃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简报里的内容。
吃完早餐之后,落萼薇把托盘搁在门外的走廊上,然后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蘸水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中文。
落萼薇写道:“革命被消费主义异化,变成了中产阶级的时尚单品。他们买革命主题的商品,参加革命主题的集会,举蜡烛,唱赞歌,然后回家睡觉。”
“他们不需要革命来改变什么,因为他们已经拥有了大部分他们想要的东西——工作、住所、食物、教育、医疗。”
“他们参加革命,是因为革命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做好事,让他们觉得自己跟那些麻木不仁的人不一样。”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参加的每一场集会,都在为那个系统增加稳定性。”
“他们消耗了那些本来可以用来做真正事情的精力,他们把那些真正想要改变的人的声音淹没了在蜡烛和臂章的海洋里。”
写完之后落萼薇把便签纸折好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橱前,换上了那件深灰色的校服外套。
今天不是休息日,落萼薇需要去王冠学院上课。
落萼薇把背包整理好,把昨晚的简报和便签纸全部锁进抽屉里,然后推开门走下楼梯。
门厅里凯恩已经穿戴整齐了,他站在门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读一篇占据了半个版面的社论。
落萼薇走到凯恩旁边时,凯恩抬起头来,把报纸叠好搁在门厅的矮桌上,然后开口说:“你昨晚出去了?”
落萼薇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嗯,去南区走了走。想看看那些周末集会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凯恩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群中产阶级在街上举着蜡烛,喊着口号,买着印有革命标语的臂章和书签,然后砸了一家裁缝铺的橱窗,烧了一辆马车。”
落萼薇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组数据。
“那些人的脸上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满足。他们做完了那些事情之后,就各自回家睡觉了。”
凯恩把双手插进晨礼服的口袋里,靠在门厅的壁灯下。
凯恩的表情没有明显的波动,但落萼薇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抿了抿,那是一个在家族董事会上听到某个投资项目出了问题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那些集会都是经过批准的,”凯恩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落萼薇很熟悉的、在评估风险时才会用的平稳。
“市警察局每个月都会收到几十份申请,大部分都会被批准。”
“女权主义、动物保护、性少数群体、环保、教育公平——那些主题都是安全的,不会触碰到任何真正敏感的东西。”
“那些参加集会的人花的都是自己的钱,他们买蜡烛、买臂章、买书签,那些钱流进了那些小工厂和小商铺的口袋里。”
“他们砸的那些店铺和马车,也都是有保险的,保险公司会赔。”
“整个事情就是一场设计好的表演,演员是那些中产阶级,观众是那些蹲在贫民窟里的穷人,而导演——导演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数钱的人。”
落萼薇站在门厅的地板上,手里攥着背包的带子。
落萼薇听着凯恩说那些话,心里浮起了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感觉。
凯恩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分析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商业模式。
凯恩完全理解那场“革命”的本质,他知道那是一场设计好的表演,他知道那些中产阶级在消费一种叫做“革命”的商品,他知道那些砸店铺和烧马车的行为是被默许的——
甚至是被鼓励的,因为那些行为会进一步污名化“革命”这个词,让越来越多的人把革命和混乱联系在一起。
凯恩全都知道,而他不但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反而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安排。
“所以,”落萼薇开口说,她的声音保持着那种平稳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调子。
“那些中产阶级觉得他们在革命,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在给那个系统当演员。”
“他们花的那些钱,最终还是会流回那些控制着保险公司和工厂的人手里。他们砸的那些店铺,保险公司会赔,那些店主其实也没什么损失。”
“那些被烧的马车,车夫可能会拿到赔偿,也可能会被保险公司拒赔——但不管怎么样,没有人会去追究那些砸店铺和烧马车的人的责任。”
“因为那些人是中产阶级,他们有体面的工作、有干净的住所、有可以缴税的收入。他们不是那些在贫民窟里蹲着的人。”
凯恩看了落萼薇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落萼薇很熟悉的、像是正在评估某个投资项目是否值得继续投钱的那种审视。
然后凯恩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稍微低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