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叠一叠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画着一个工人举着锤子站在朝阳下的图案。
那些商品的价格都用小纸牌标着,臂章三铜板一个,书签五铜板一枚,笔记本八铜板一本,明信片两铜板一张。
落萼薇站在圈子外围,看着那些人围在木箱前面挑选商品。
一个穿着深绿色长裙的中年女人拿起一只臂章,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掏钱买了下来,当场别在自己的袖子上。
中年女人旁边的一个年轻男人买了两枚书签,一枚留给自己,一枚递给身边的女伴。
那个女伴笑着接过去,把书签夹进自己手里那本印着“社会革新”字样的小笔记本里。
落萼薇的目光从那些商品上移开,落在了圈子边缘的几个人身上。
那几个人没有买任何东西,他们站在人群的外围,手里也没有举蜡烛。
他们的衣着比其他人更朴素一些,外套的布料是普通的粗棉布,颜色是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或深灰色。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和其他参与者不太一样的表情——其他人的脸上是兴奋和满足,而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更像是审视和思考。
落萼薇朝那几个人靠近了一些,她站在他们身后大约五六步远的位置,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脸,长袍的颜色在夜色中融入了周围的暗影。
落萼薇听见其中一个人开口了,那是一个声音低沉的年轻男人,他的下巴上留着一层薄薄的胡茬,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色。
“他们又来了。每个周末都来。举着蜡烛,喊着口号,买那些破玩意儿,然后回家睡觉。”
“第二天早上照样去工厂上班,照样给老板干活,照样交房租,照样还贷款。”
“他们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我参加了社会革新运动,我是一个有良知的人。’但真正的问题在哪里?”
“真正的问题是他们每个月的工资只够付房租和吃饭,真正的问题是他们的老板把利润全部拿走却只给他们留下勉强活命的钱。”
“他们看见了那个问题,但他们不敢碰那个问题。他们只敢碰那些蜡烛和臂章,因为那些东西是安全的,那些东西不会让他们丢掉工作。”
另一个站在他旁边的人回应了,那是一个声音更细一些的女人,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被生活磨去了大部分表情的平静:
“你说得对,但你也得想想——他们为什么不敢碰真正的问题?因为他们一旦碰了,他们就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他们现在至少还有一份工作,还有一个住处,还能供孩子上学,还能在周末买几根蜡烛和几枚书签。”
“如果他们真的去跟老板对抗,他们就会变成我们这样的人——站在圈子外面,看着别人买蜡烛,连一铜板都掏不出来。”
那个年轻男人没有反驳,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他们永远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他们只是在消费一种叫做‘革命’的商品。”
“那种商品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好人,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做事情,让他们觉得自己跟那些什么都不做的人不一样。”
“但实际上,他们做的那些事情,跟什么都不做没有区别。甚至更糟——因为他们以为自己做了事情,所以他们不会去做真正的事情。”
落萼薇站在他们身后,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听进了耳朵里。
落萼薇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那些话在她的意识里慢慢沉淀。
然后落萼薇转过身,离开了那个圈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落萼薇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听见了身后传来的一阵喧哗。
那声音跟之前的掌声和欢呼完全不同——更尖锐,更混乱,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点燃的暴躁。
落萼薇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下,那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离她刚才离开的那个十字路口大约隔了两条街。
落萼薇犹豫了一瞬,然后转身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落萼薇穿过一条窄巷,拐上一条更宽的街道。
街道上的煤气路灯比之前那条街更密一些,光线也更亮一些。
落萼薇看见前方大约一百步远的地方,有一群人正围在一辆翻倒的马车旁边。
那辆马车的车厢已经侧翻在地,车轮还在慢慢地转着,车厢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地,车顶上的行李架也歪到了一边。
马车旁边是一家店铺,店铺的橱窗玻璃已经被砸碎了,碎玻璃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橱窗里面陈列的商品——
几匹布料、几件成衣、一排帽子——被拖出来扔在街上,有人在那些布料上踩来踩去,有人在把帽子往空中抛。
落萼薇的脚步慢了下来,她贴着街道右侧的墙根往前走,在距离那群人还有大约五十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落萼薇站在一堵矮墙的阴影里,目光投向那片混乱的中心。
那群人里有男有女,大多是年轻人,穿着普通的工人装束和深色外套。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之前在那个十字路口没有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突然释放的狂喜,一种在破坏和混乱中获得的近乎原始的快感。
有一个人从店铺里拖出了一只木箱,木箱上印着“霍夫曼蜡烛工坊”的字样。
那个人把木箱举过头顶,用力朝地上摔去。
木箱在撞击中裂开,里面那些深红色的、印着“革命者牌限定蜡烛”字样的蜡烛滚了一地。
旁边的人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弯腰捡起那些蜡烛,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朝街面上扔,有人用脚去踩那些蜡烛,把它们碾成扁平的、沾满泥土的碎片。
然后有人从马车旁边捡起了一根折断的车辕,那根车辕的木料结实而沉重。
那个人举着车辕,朝马车车厢的侧面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