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字写着“革新社会”“公平贸易”“反对垄断”“还权于民”。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些横幅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她开始观察那些参与者的脸。
那些面孔没有一张是来自贫民窟的。
那些人的皮肤被日晒和风吹打磨得不够粗糙，颧骨上没有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凹陷，眼窝里没有那种被债务和药物榨干了精力的空洞。
他们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来自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兴奋。
他们笑，他们互相打招呼，他们把手里的蜡烛举得高高的，烛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着，把那些五官照得柔和而年轻。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走到了队伍的前面，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实的羊毛围巾，围巾的一端垂在胸前，上面别着一枚银质的徽章——
那徽章的图案是一座天平，天平的两端各放着一颗心。
那个男人清了清嗓子，举起一只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男人的声音不高，但被巷子两侧的砖墙拢住了，每一句都能清清楚楚地传到落萼薇的耳朵里。
“兄弟姐妹们，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仇恨，不是为了暴力。我们是为了表达——表达我们对一个更公正的社会的向往。”
“我们相信，通过我们的努力，通过我们的团结，我们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我们不会打碎任何东西，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
“我们只是要用我们的存在，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我们也有声音，我们也有尊严。”
那个男人说完之后，人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掌声整齐而克制，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然后队伍开始移动了。他们沿着那条横街往南走，穿过一个路口，又拐上一条更宽的街道。
落萼薇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贴着街道另一侧的墙根，以差不多的速度跟着他们。
落萼薇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队伍经过一家裁缝铺的时候停了下来。
裁缝铺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铁艺招牌，招牌上写着“霍夫曼裁缝铺——专营工人制服及日常成衣”。
铺子的窗户里亮着灯，玻璃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今日闭店”。
队伍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外套，袖口镶着一圈深蓝色的缎带。
年轻女人走到裁缝铺的门前，从手袋里掏出一只小纸包，打开之后，里面是几根短短的蜡烛——
蜡烛的颜色是深红色的，烛身上印着一行极小的字。
落萼薇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那些字的内容，但她能看见那个年轻女人把蜡烛一根一根地摆在裁缝铺门口的台阶上——
摆成一个圆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把那些蜡烛全部点燃。
周围的人围了过来，有人掏出钱来递给那个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从手袋里又掏出几只同样的小纸包，递给那些给钱的人。
落萼薇看见那些纸包上印着一行字——“革命者牌限定蜡烛，今夜限定，每根五铜板，所得款项将用于支持社会革新运动”。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本产品由霍夫曼蜡烛工坊荣誉出品，所有利润的百分之十将捐赠给城市贫民救济基金”。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看见队伍里又有几个人走到裁缝铺的台阶前，把那些蜡烛买下来，举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裁缝铺的门始终没有打开，但落萼薇注意到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道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窗帘的缝隙间，低头看着楼下那些举着蜡烛的人，脸上的表情在烛光中看不分明。
队伍继续往前走，经过了一家面包房。
面包房的门口也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今日闭店，支持社会革新”。
队伍里有人朝着面包房的橱窗举了举蜡烛，然后有人开始唱歌。
那首歌的调子很慢，歌词像是某种赞美诗，但歌词的内容被改成了关于公平和正义的词句。
落萼薇听了几句，发现那些词句的韵脚和救世教赞美诗的韵脚完全一样，只是把“救世主”换成了“人民”，把“天堂”换成了“公正的社会”。
落萼薇的嘴角在兜帽的阴影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跟着队伍。
队伍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那里已经聚集了另一群人——大约有三四十个，穿着同样整齐的深色衣服，手里举着同样的蜡烛和横幅。
两群人汇合之后，人数达到了将近一百。
他们开始在十字路口的空地上围成一个圈，圈子的中央放着一只铁皮桶。
铁皮桶里插着十几根更大的蜡烛，那些蜡烛被点燃之后，火光照亮了周围好几步的范围。
一个戴着细银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走到了圈子中央，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和之前那个中年男人一样的银质天平徽章。
年轻男人举起双手，人群安静下来。他的声音比之前那个中年男人更清亮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演讲比赛上练出来的节奏感。
“我们今晚聚集在这里，是为了纪念那些为了社会进步而付出代价的先驱者。我们不会忘记他们的牺牲，我们也不会停止我们的追求。”
“我们要求——公平的工资，合理的工时，干净的居住环境，受教育的权利。这些要求不是激进的，这些要求是每一个人都应该享有的基本尊严。”
“我们相信，通过和平的、合法的、文明的表达，我们可以让那些掌握权力的人听到我们的声音。”
“我们不会走上暴力的道路，因为我们知道，暴力只会带来更多的暴力。我们要用理性和团结，来赢得我们应得的尊重。”
年轻男人的话音落下之后，人群里响起了一阵更响亮的掌声，有人开始欢呼，有人把蜡烛举过头顶挥舞着。
然后有人从圈子外面搬来了几只木箱，木箱上摆着一排排的小商品——
有印着“革命者”字样的布制臂章，有刻着“公平贸易”字样的铜质书签，有印着“社会革新”字样的小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