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把那些纸页叠好塞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在桌面上,双手平放在信封的两侧。
落萼薇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颤,那种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沉重感。
落萼薇低下头,让额头抵在桌面的边缘,那里的木头冰凉而平滑,贴着皮肤有一种镇定的触感。
落萼薇在那个姿势里停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直起身来,把信封拿起来递给赫尔曼。
落萼薇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一个词都咬得清晰而均匀:
“这份材料单独存档。不放进任何汇总文件里,不经过任何外围层成员的传递。只有你和我能看到它。”
赫尔曼接过信封,把它重新放进公文包的夹层里,然后拉上了拉链。
落萼薇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的叶片完全转开,让秋日午后的光涌进房间里来。
那道光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带着暖调的梯形。
落萼薇站在那片光里,背对着赫尔曼,声音在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平:
“我接下来几周要再去几个营区。这次我会重点看军医系统和随军神父系统——那些地方是最容易接近士兵真实状态的地方。”
“如果我能找到一两个愿意配合的军医或者神父,我就能建立起一条稳定的信息渠道。”
赫尔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落萼薇侧后方大约一步远的位置站定:“你打算怎么接近他们?直接以巡察使的身份去问?那样太显眼了。”
落萼薇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条安静的街道上,看着一辆黑色的马车从街角拐过来又拐过去:
“我不直接问。我会在巡察的时候跟那些军医和神父聊一些表面上的话题——”
“比如士兵们的士气怎么样、教堂的弥撒出席率怎么样、伤员的康复情况怎么样——然后观察他们的反应。”
“如果他们想说什么,他们会用某种方式暗示我。如果他们没有暗示,我就换一个人聊。”
赫尔曼点了一下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铁盒放在窗台上:
“这是外围层新做的一批隐形墨水。写在纸上的时候看不出来,用火烤一下才会显字。”
“你下次去见那些军医或者神父的时候,如果觉得哪个人可能可以信任,就把这个留给他。”
“如果他用了,就说明他愿意跟你合作。如果他不用,他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落萼薇伸手拿起那只铁盒,揣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落萼薇从灰砖办公楼里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从暖金色变成了一种更冷的、带着淡灰色调子的白。
秋天的云层正在从西边压过来,把天空的颜色从湛蓝染成了一种灰白相间的、像是被反复漂洗过的布匹。
落萼薇站在人行道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落叶和泥土的气味,混着远处烟囱里飘来的煤烟味。
落萼薇沿着街道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条岔路口拐向了城南的方向。
落萼薇没有叫马车,也没有让司机来接她——她想走一走,让那些在密室里读到的文字在行走中慢慢沉淀下去。
落萼薇穿过两条横街,在第三个路口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三四层高的旧砖楼,窗台上晾着衣服,有几个小孩蹲在门槛上玩石子。
落萼薇从那几个小孩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孩子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脸上沾着灰,手指甲缝里嵌着泥,但他们蹲在一起玩得很专注,笑声在窄巷里回荡着。
落萼薇继续往前走,脚步在碎石路面上踩出均匀的沙沙声。
落萼薇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条巷子在她身后延伸着,两侧的旧砖楼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被时间打磨过的暗红色。
落萼薇站在那里,让风吹过她的脸,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朝城南的方向走去。
夜色像一层浸过油的厚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南区的街巷上。
煤气路灯每隔三根才亮一盏,光线被潮湿的雾气裹住,只在地面铺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光圈与光圈之间是深不见底的暗色沟壑。
落萼薇穿着那件深红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齿轮稻穗头饰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光。
落萼薇走得很慢,脚步踩在碎石路面上几乎没有声响,长袍的下摆轻轻拂过路沿的灰土。
落萼薇从外围层那里收到了一份简报,说南区靠近老码头的那几条街最近每到周末深夜就会有一场“革命”——
参与者大多是住在中产社区里的年轻雇员、小店主、低级公务员和他们的家人。
他们在社交俱乐部和行业公会的组织下,以“社会革新”的名义走上街头,进行一种被官方允许的、被警察在远处默默注视的游行。
落萼薇想亲眼看看,这种“革命”到底是什么模样。
落萼薇拐过一条巷口时,首先闻到的是蜡烛燃烧的气味——
石蜡、蜂蜡和某种掺了香精的混合物在空气中同时燃烧,形成一层浓稠的、甜得发腻的暖香。
那气味盖过了贫民窟惯有的酸腐和煤烟,让落萼薇的鼻子在瞬间产生了一种错位感,像是走进了一场街头集市或者某种宗教游行。
巷子尽头是一条较宽的横街,街面上已经聚集了大约五六十个人。
落萼薇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走出去,只是侧身贴着墙根,把目光投进那片被几十根蜡烛和几盏手提灯照亮的街区。
那些人穿着整齐的深色外套和长裙,有几个男人戴着软呢帽,女人们用丝巾包着头,看上去像是某个教区的主日学校在举办晚间唱诗班的活动。
但落萼薇注意到他们手里举着的横幅——横幅的布料是上好的厚棉布,边上用金线绣着字,字迹工整得像是从印刷厂里直接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