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册的标题用烫金字体印在画面下方的卷轴装饰上：“赫利俄斯王国——劳动者的应许之地”。
落萼薇翻开第一页，迎面而来的是一整页排版的加粗字体，标题写着“八小时工作制的典范”。
正文部分写道：“在赫利俄斯王国，每一位劳动者的尊严都受到法律的严格保护。”
“赫利俄斯王国率先在全世界范围内全面实行八小时工作制，所有雇工每日工作时长不得超过八小时，超出部分按法定标准支付加班工钱。”
“这一制度的实施，标志着赫利俄斯王国在文明进步的道路上迈出了具有历史意义的一步。”
“在这里，劳动者每天拥有充足的休息时间，可以与家人共度温馨的夜晚，可以阅读、可以散步、可以享受生活。”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段文字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她把画册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的标题是“全民享有的医疗福祉”。
正文写道：“赫利俄斯王国实行全民免费医疗制度，所有在籍公民在患病时均可前往公立医疗机构接受免费诊疗。”
“赫利俄斯王国的医疗体系覆盖从首都到边远村镇的每一个角落，拥有数千名受过高等教育的执业医师和数千张标准病床。”
“在赫利俄斯王国，没有人会因为付不起诊金而倒在街头。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认真对待，每一个病痛都会得到及时的救治。”
落萼薇在心里把“免费”那两个字反复咀嚼了几遍，然后她想起了霍夫曼医生诊所里那张沾着暗褐色血迹的病例记录本——
想起了那个十一岁的女孩死在那张第三条长凳上时她的父母交不起城市医院押金的那个下午。
落萼薇继续往后翻，第三页的标题是“文明国度的街头风貌”。
正文写道：“在赫利俄斯王国的城市街头，你会看到一种独特的风景——”
“那些坐在街角或巷口的人并非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而是自愿选择体验简朴生活的富裕市民。”
“他们有的是退休的银行家，有的是继承了庄园的贵族后裔，有的是在商场上功成身退的企业家。”
“他们在街头演奏乐器、阅读书籍、与路人交谈，用一种返璞归真的方式感受生活的本真。”
“这种自愿简朴的生活方式，是赫利俄斯王国独特文明程度的体现——”
“在这个国家，连流浪汉都懂得欣赏艺术、懂得品味生活、懂得用一把旧小提琴拉出优美的旋律。”
落萼薇的指尖在“连流浪汉都懂得欣赏艺术”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几周前在贫民窟巷子里遇到的那个拉小提琴的男人。
那个男人在首都交响乐团拉了十三年第二小提琴，后来因为跟赞助人的侄子吵了一架被开除，然后房租付不起，妻子走了，他一路走到了贫民窟。
那个男人在巷子里拉的那段琴声里有一种被反复揉碎又重新拼起来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在舞台上看不见的、像是在拿琴弦当绷带用的力道。
落萼薇把那页翻过去，继续往后看。
画册的最后一页是一整版的移民宣传语，用比正文更大一号的字体印着：
“欢迎来到文明的灯塔，自由的方向。在这里，你将拥有尊严、拥有福祉、拥有未来。赫利俄斯王国，人类文明的终极形态。”
落萼薇把画册合上放在桌面左侧，然后拿起那份移民招募简章汇编翻开。
简章的第一页是一份标准的招募合同模板，上面写着招募对象为“周边国家的熟练技术工人和农业劳动者”。
简章的措辞极其优渥，承诺每一位移民在抵达赫利俄斯王国之后将获得“不低于本国工人标准”的工钱待遇……
“与本国公民同等的八小时工作制保护”、以及“在融入本地社区后逐步享有完整的公民权益”。
简章末尾用一行小字标注了申请者需要满足的基本条件：年满十六岁、无犯罪记录、身体健康、愿意接受赫利俄斯王国价值观。
落萼薇注意到那行小字里没有任何关于“移民后实际从事何种行业”的说明，也没有任何关于“居住条件”和“饮食标准”的承诺。
落萼薇把那份简章翻到附页，那上面是几封被选登的“成功移民者来信”。
第一封信的署名是一个从南方邻国来的纺织工人，信上写着：
“我在赫利俄斯王国找到了梦想中的生活。我的工厂明亮整洁，工头对人和气，每天干完八个小时就能回家，周末还有休息日。”
“我的孩子在这里上学，我的妻子在社区诊所看病不花一分钱。我感谢赫利俄斯王国给了我这一切。”
落萼薇把那封信读了两遍，然后翻开海关记录抄件，在移民入境统计摘要里找到了那批“成功移民者”最有可能被分配去的几个工厂和矿区的名称。
落萼薇把那些名称跟自己过去几个月里通过实地考察和外围层简报了解到的情况对照了一下——
发现那几封信里提到的“明亮整洁的工厂”和“不花一分钱的社区诊所”在海关记录标注的实际就业地点附近完全不存在。
那些移民被分配去的是城南那几家机器布局极其密集、棉絮浓度高到能让人在十分钟之内开始呛咳的纺织工棚——
是北边那几座粉尘浓度高到让矿工的平均寿命比全国平均寿命短了整整十年的铁矿——
是东边那些建在废弃铁路线旁边的、连一盏像样的电灯都没有的仓库工场。
落萼薇把那份海关记录抄件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有一组按照年份排列的入境移民人数和“自然减员”人数的对照数据。
所谓的“自然减员”是移民事务局在统计表上使用的术语，落萼薇从外围层搞到的另一份内部通报里确认过这个术语的实际含义——
它包括了所有在抵达赫利俄斯王国之后五年之内死亡的移民人数，死因涵盖了工棚火灾、矿山塌方、传染病爆发、工伤事故以及“未确诊的突发性衰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