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什么做？我住的地方没有厨房，只有一只小炉子，烧煤球的，我回去的时候煤球店已经关门了。罐头打开就能吃，不用做。”
落萼薇在笔记上记下了这段话，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该帮工租住在一间没有厨房的单间里，月租占其总收入的三成。”
“她每天在路上的通勤时间约两小时，工作时间十四小时，剩余八小时用于睡眠、排队领水和处理其他生活琐事。”
“她没有时间做饭，也没有条件做饭。罐头是她唯一能负担得起的食物形式——不需要烹饪，不需要冷藏，打开即食。”
“但罐头食品的营养结构极其单一，长期食用会导致维生素缺乏和消化系统问题。”
落萼薇翻到笔记的下一页，那上面记录着她跟一个在码头扛包的年轻人之间的对话。
那个年轻人说自己一天打三份工——早晨在码头扛包，下午去建筑工地搬砖，晚上去酒馆后厨洗碗。
落萼薇问他一共睡几个小时，年轻人说四五个小时，有时候更少。
落萼薇问他吃饭怎么办，年轻人说码头旁边有卖功能性饮料的摊子，一瓶能顶半天不饿，再配一包薯片就够了。
落萼薇问他那种饮料是什么成分，年轻人说他不知道，只知道喝了之后不困也不饿，但过了药劲之后会特别累，累到站都站不住。
落萼薇在笔记的边角写了一段话：“功能性饮料与成瘾性药物的混合使用，在底层工人群体中已经形成了一种模式。”
“那些饮料中含有高浓度的咖啡因和某种未被明确标注的兴奋剂成分，与成瘾性药物混用后会产生强烈的协同效应——”
“短时间内消除疲惫感和饥饿感，但代价是透支身体储备，加速器官损耗。”
“那些工人把这种混合液当作‘饭’来喝，因为喝一瓶能顶半天，比吃一顿饭便宜，也比吃一顿饭快。”
“他们省下了吃饭的时间，把那些时间用来赶路、排队、多干一份工。”
“他们的身体在这种透支中快速磨损，二十几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岁，四十岁的人活不到五十岁。”
落萼薇把笔记本合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被夜色完全覆盖的花园轮廓上。
落萼薇在心里把今晚读到的所有材料重新串了一遍：周结制加缺勤扣全周工钱，把孕妇和病人逼回了工位……
童工从四岁开始合法存在，父母为了全家不饿死只能把孩子送进工厂；八小时工作制用七小时折算的漏洞把工人逼进了多份工的循环……
失业率统计算法把无工作者排除在外，用身兼数职者把数字压成负数；罐头食品和功能性饮料混合成瘾药物成了底层工人维持生存的主要方式。
这些结构彼此咬合，一环扣一环，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在这个闭环里，每一个看似保护工人的制度设计都在实际运作中变成了加重剥削的工具，而工人们没有任何可以逃出去的缝隙。
他们只能在这个闭环里越转越快，越转越累，直到身体彻底报废，然后被系统当作废料排出去。
落萼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图书馆门口，伸手拉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沿着走廊朝主楼东翼的书房走去。
落萼薇需要把今晚读到的东西整理成一份内部简报，交给共济会的核心层成员传阅。
那份简报不能用凯尔曼语写得太直白，也不能涉及任何可以被解读为煽动性的措辞。
但它必须把那个闭环的结构讲清楚，让霍夫曼医生和艾德里安他们看到那些数字背后的逻辑。
落萼薇推开书房的门，在书桌前坐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蘸水笔，蘸了墨水，在一张空白稿纸的顶端写下了第一行字：
“关于赫利俄斯王国现行劳动制度若干结构性问题的初步观察。”
落萼薇把那份关于劳动制度结构性问题的内部简报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转成了一种介于铅灰和铁青之间的黎明前兆。
落萼薇把蘸水笔搁在陶瓷笔架上，将写满字迹的稿纸叠好塞进抽屉深处。
然后落萼薇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让晨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把脑子里那些盘旋了一整夜的念头压下去一些。
那份简报她不会用凯尔曼语直接发给核心层，她会在今天下午去密室的时候口头转述其中最关键的那几组数字——
让霍夫曼医生和艾德里安自己在那张长桌上把逻辑链条重新拼一遍。
文字材料太容易被截获，只有留在脑子里的东西才是真正安全的。
落萼薇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花园里那排玫瑰丛的轮廓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从模糊的暗影变成清晰的枝条。
然后落萼薇转身走回书桌前，把那本口头询问笔记重新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准备今天要用的另一份材料。
今天落萼薇要做的不是继续深挖劳动制度的内幕，而是把视角从国内转向对外。
昨天傍晚赫尔曼派人送来的一只牛皮纸信封里装着三样东西：
一份赫利俄斯王国宣传部印制的对外宣传画册、一份移民事务局在过去五年里发布的移民招募简章汇编……
以及一份共济会外围层从首都港口海关记录里抄出来的移民入境统计摘要。
落萼薇把那三样东西在桌面上摊开，先把那份宣传画册拿起来翻了一遍。
画册的封面印着一幅彩色石版画，画面上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站在阳光明媚的工厂门口——
右手搭在额前遮着光，左手握着一顶摘下来的帽子，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惊讶和感激的满足。
那个男人的身后是整齐排列的厂房窗户，每一扇窗户都擦得锃亮，窗户里面能看见女工们坐在明亮的车间里操作着排列整齐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