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组对照数据里，入境移民人数在过去五年里从每年八千多人增加到了每年一万五千多人——
而“自然减员”人数从每年两千多人增加到了每年将近五千人。
落萼薇把那组数字在心里除了一下，得出了一个大约百分之三十的比例。
然后落萼薇在那些数字旁边看到了移民事务局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写的一行小字备注：
“自然减员率的上升与移民来源地医疗条件无关，主要系移民在抵达后从事高强度劳动所致。建议在下一版招募简章中调整‘同等公民权益’的措辞。”
落萼薇把那份备注看了三遍，然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些移民在抵达之前看到的是画册上那幅明亮的石版画和简章里那些‘八小时工作制’、‘免费医疗’、‘同等公民权益’的承诺。”
“他们变卖家产、借高利贷买船票、坐上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底舱、在海上颠簸到脱水或者染上船上的传染病——”
“好不容易上了岸，然后被分配去那些画册上根本不会出现的工棚和矿区。”
“他们死了之后，尸体会被收尸人拉走，卖给医学院做解剖教学样本，或者卖给研究所做菌群对比研究，或者卖给手艺人做人皮制品。”
“移民事务局的统计表上把那些死亡叫作‘自然减员’——”
“好像那些人不是被累死的、不是被烧死的、不是被砸死的，而是像秋天的树叶一样到时候就自己掉下来了。”
落萼薇把宣传画册、简章汇编和海关记录抄件叠成一摞放在桌面左侧，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只信封解开系绳，倒出了里面的几份材料。
那是落萼薇上周托外围层那位律师从首都中央法院的民事审判档案里抄出来的几份判决书摘要，每一份判决书的案由都是“民间借贷纠纷”。
落萼薇翻开第一份判决书摘要，原告是一家注册在城南的小型放贷商行，被告是一个在码头扛包的工人。
判决书正文记载了借款的本金、利息和还款条款：本金五十银币，月息两成，借款期限三个月，到期未还则利息计入本金重新计息。
落萼薇在心里算了一下那笔借款的实际年化利率，算出来的数字让她把蘸水笔搁下来在纸页边角重新核了一遍。
月息两成，也就是每借一个银币每个月要还两成银币的利息，三个月之后那笔借款的本金就从五十银币变成了八十六点四银币。
如果三个月到期之后借款人还不上，利息就会被计入本金重新开始计息，那笔借款的实际年化利率超过了百分之一千。
落萼薇把那份判决书摘要合上，在心里对自己说：
“杨素行记忆里那个国家的高利贷，法律规定年利率超过百分之三十六就是高利贷，超过百分之三十六的部分法院不予支持。”
“如果放贷的人用暴力或者威胁手段催收高利贷，那就有可能构成非法拘禁罪、敲诈勒索罪或者抢劫罪，在有些情况下甚至可以被判枪毙。”
“但在这个王国里，百分之一千的年化利率是法院判决书里明文写着的、被法律所保护的、可以强制执行的正规借贷条款。”
“放贷商行拿着法院判决书去查封债务人的工钱、抄走债务人的家当、把债务人送进债务劳役营——这一切都是合法的。”
“因为在这里，每一个贷款都是高利贷，所以就没有任何贷款会被定义为高利贷。”
落萼薇继续翻看后面的判决书摘要，她注意到其中一份的原告是一家名义上注册为“工人互助储蓄会”的机构。
那份判决书的被告是一个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的中年工人，借款本金是一百二十银币，借款用途栏里写着“家庭医疗支出”。
判决书附页里有一份借款合同的复印件，合同上写着月息一成五，借款期限六个月，还款方式为“从借款人每月工钱中直接扣除”。
落萼薇在那份合同的边角处看到了一行用更小字体印刷的附加条款：
“若借款人因任何原因连续两个月未能按时还款，则贷款人有权将借款人的债务转移给第三方机构，第三方机构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追讨欠款。”
落萼薇把“第三方机构”那几个字圈了起来，然后在旁边写了三个字：“清债队。”
落萼薇把那份判决书摘要放回桌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已经亮透了的花园里那些玫瑰丛的轮廓上。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个中年工人的处境重新过了一遍：中年工人借了一百二十银币给家里人看病，月息一成五，六个月到期连本带利要还两百多银币。
中年工人的工钱每个月大概能剩下十几个银币，扣掉房租和饭钱之后刚好够还利息，本金永远还不上。
六个月到期之后利息转成本金重新计息，中年工人的债务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如果哪个月中年工人的工钱被扣了或者他生病了没法上工，连续两个月还不上钱，那份合同里写着贷款人有权把债务转移给第三方机构。
那个第三方机构会派人到工地上找中年工人，拿着一张法院判决书，让他签一份新的还款协议，把还款期限再延长六个月，利息再往上翻一截。
中年工人如果不签，那些人就会把他的工具收走。
或者去他家里把中年工人仅有的几件家当搬空，或者把他带到某个他不想去的地方让他待上几天直到他家里人凑出钱来。
整个过程在法院的档案里都会被记录为合法的债务纠纷处理流程，没有任何一个环节会被定性为暴力催收。
落萼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份判决书摘要塞进那本《赫利俄斯王国宪法释义》的书页之间夹好——
然后回到书桌前翻开了那本口头询问笔记的最后一页。
笔记的末尾记着落萼薇昨天傍晚跟城南一个老妇人之间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