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5日下午五点半，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中央海岸体育场。
海风从太平洋上灌进来，咸湿的空气里混着草皮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味道。
看台上黄蓝色的方阵填满了整座球场，澳大利亚球迷穿着水手的球衣，举着澳超冠军的旗帜，鼓点节奏和亚洲球迷完全不同——不是密集的擂击，而是缓慢、沉重、像海浪拍岸一样的节拍。
客场看台只有一小片红色，被隔离带围在角落里，但那片红色的歌声依然清晰可辨。
小乐站在球员通道里，右手攥着手套，左手摸了摸右肩。护肩已经拆了，肩膀活动自如。
小江走在他前面，低着头在系鞋带，系了两遍才站起来。
双方首发列队入场。
中央海岸水手首发（4-3-3）：门将1-马修-瑞恩；后卫3-罗斯、4-博季奇、6-茨瓦恩斯维克、5-扎卡里-安德森；中场7-哈钦森、18-蒙哥马利、14-麦克林奇；前锋2-麦克布林、9-伊比尼-伊塞、19-米切尔-杜克。
替补席上坐着：8-佩莱格里诺、11-波桑尼奇、15-麦克唐纳、17-卡塞雷斯、20-帕斯菲尔德、21-斯特尔约夫斯基、29-费兹捷勒。
恒大首发（4-4-2）：门将19-唐小乐；后卫5-张琳芃、6-冯潇霆、28-金英权、32-孙祥；中场16-黄博文、10-郑智、37-赵旭日、15-孔卡；前锋11-穆里奇、18-蒋小江。
替补席上坐着：1-杨君、4-赵鹏、7-冯俊彦、8-秦升、29-郜林、33-荣昊。
现场播音员念到恒大球员名字时，黄蓝色的看台爆发出震天的嘘声。
念到小乐的名字时，嘘声里夹杂着口哨和kid的喊声——他们知道这个门将十六岁，小组赛没有上场，今天是他第一次在亚冠淘汰赛亮相。
小乐弯腰拍了拍门柱，左柱、右柱、再左柱。海风从右向左吹，把球场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风向，然后退回门线。
第3分钟，水手第一次威胁。
伊比尼-伊塞右路突破后传中，麦克布林中路争顶头球攻门——小乐提前预判横移，双拳将球击出禁区。落地时他听见客队看台那片红色爆出一阵掌声。
第11分钟，争议来了。
小江在前场逼抢茨瓦恩斯维克，38岁的荷兰后卫转身时手臂扬起，肘部蹭到了小江的面部。小江捂着脸倒在草皮上，裁判鸣哨给了犯规，但没有出牌。小乐从球门跑出来，跑到大禁区边站住——他想起超级杯那次自己差点冲出去理论事，这次他站在大禁区外两步的位置，双手叉腰看着裁判，喊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肘击，不给牌？
裁判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郑智跑过来挡在小乐前面，转头冲他说了句，
小乐看了裁判两秒，然后转身走回了球门。走回去的路上他听见水手球迷在嘘他，他没有回头。
第19分钟，水手打破僵局。
麦克林奇中场直塞，伊比尼-伊塞反越位成功突入禁区，横传中路——麦克布林推射空门。小乐提前出击封堵了近角，但麦克布林的传球角度太刁，球从他脚边滚过，杜克后点包抄将球捅进网窝。
1比0。中央海岸体育场沸腾了。
小乐跪在草皮上，双手撑着地面。
他的零封记录——从越秀山到工体到天河——在亚冠淘汰赛的第一场被打破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泥，冲着后防线吼了一句：造越位啊！谁拖在后面的！
吼完他退回了门线，弯腰拍了一下门柱。
东看台的黄蓝色方阵在唱歌，鼓点缓慢而沉重，像海浪拍在礁石上。
小乐站在门线中央，双手叉腰，深呼吸了两次。
第27分钟，恒大扳平。
郑智中场断球后直塞孔卡，阿根廷人带球推进三十米，禁区前沿横传穆里奇——穆里奇停球晃过博季奇，推射远角。球贴着草皮滚进网窝，马修-瑞恩扑出去慢了一步。
1比1。
客场看台的红色方阵爆出一声长啸。小乐在球门前攥了一下拳头，转身拍了拍门柱。
上半场剩余时间，双方在中场绞杀成一团。水手的身体对抗强度远超小组赛——每一次拼抢都带着澳大利亚足球特有的凶狠，铲球从身后过来、肘部在空中扬起、膝盖在争顶时顶向腰眼。裁判的尺度明显偏向身体对抗，好几次足以吃牌的犯规只给了口头警告。小乐在第38分钟扑出了伊比尼-伊塞的一脚近距离抽射，落地时右肩先着地，他翻了个身马上站起来，甩了甩胳膊——不疼，只是震了一下。
补时2分钟。哨响，1比1。
客队更衣室里，里皮站在战术板前。
老头的外套上沾着草屑——刚才在场边被水手球员撞了一下，他没有躲。
下半场他们还会加强身体对抗，裁判的尺度不会变。我们要适应。
他看了一眼小江，你跑茨瓦恩斯维克身后，他转身慢。孔卡——
老头转向阿根廷人，你多往左路走，他们的右后卫压上之后回不来。
小乐坐在角落里喝水，右肩活动了两次确认没事。小江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零封没了。
迟早的事。小乐把水瓶放下，
守住了就行。
你刚才冲裁判喊那一下——
我站在大禁区外面喊的，没冲上去。
小江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下半场我进一个。
下半场开球，水手继续高压逼抢。
第52分钟，伊比尼-伊塞禁区外远射被小乐扑出底线。
第58分钟，杜克禁区内的头球攻门被小乐托出横梁。
第63分钟，水手获得前场任意球——麦克林奇主罚，球绕过人墙直奔死角，小乐飞身扑出去，左手将球拨出底线。
每一次扑救之后小乐都站起来拍两下门柱。海风还在从右向左吹，他调整了两次站位，把重心往左偏了半步。
第71分钟，转折出现。
黄博文后场长传找穆里奇，穆里奇左路拿球内切，晃过罗斯后横传禁区弧顶。小江背身接球，茨瓦恩斯维克贴了上来——38岁的老将膝盖顶在小江腰上，手臂横在他胸前。
小江没有硬扛，他用脚后跟一磕，球从茨瓦恩斯维克两腿之间穿过，然后转身从另一侧抹了过去。
单刀机会！
小江突入禁区，面对出击的马修-瑞恩。他看了一眼远角，起脚推射。球贴着草皮滚向远门柱，擦着立柱内侧滚进网窝。
2比1。
小江跑向角旗区，滑跪在草皮上，双手攥拳仰天长啸。
队友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压在底下——穆里奇、孔卡、郑智、黄博文，一层一层叠上去。
他从人堆里钻出来的时候，第一眼望向了本方球门。小乐站在那里，右手举过头顶攥成拳头，隔着半块球场朝他点了三下头。
水手在最后二十分钟发起了疯狂的反扑！
第78分钟，杜克禁区内的头球攻门被小乐单掌托出。
第83分钟，麦克布林近距离捅射被小乐用脚挡出。
第86分钟，水手获得角球，所有人挤进禁区——小乐提前出击双拳击球，拳峰和麦克布林的额头撞在一起，两个人同时倒地。裁判没有吹犯规。小乐翻了个身站起来，把球抱在怀里，右肩传来一阵短暂的刺痛——他甩了一下，好了。
补时4分钟。
水手最后一次进攻，伊比尼-伊塞禁区外远射，小乐飞身扑出去双手将球抱死。他趴在草皮上把球按在怀里，等了五秒钟才站起来。
终场哨响。2比1。
恒大客场赢了。
小乐站在球门前把两只手套都摘下来，右手手套掌心那块磨出了新的痕迹——是他扑麦克布林捅射那一下蹭的。
小江从远处跑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小江伸出手，小乐左手拍上去，两只手握了三秒。
客场赢了。小江喘着气说。
还有一个主场。
主场我还能进。
小乐松开手，用左手拍了拍小江的后脑勺：先进了再说。
混采区里，小江被记者堵住。闪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客场逆转，亚冠首球——什么感觉？
小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们身体对抗很强，裁判尺度也大，每一个球都像在打架。但教练说了，适应就好。
记者追问：那个进球你过了茨瓦恩斯维克，
小江点了点头：他转身慢，教练赛前说了，我就盯着他跑。
小乐在另一边被记者围住。亚冠首秀，零封告破——
小乐把右手套摘下来露出掌心那块新磨的痕迹：零封迟早会破的。赢了就行。
记者问他：小组赛没上场，淘汰赛直接首发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小组赛我看了六场，每一场都在心里站了九十分钟。今天站在门线上，和在下面看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站上去才知道，球飞过来的速度比看的时候快。
发布会里皮被问到补招两人的决定，老头难得地笑了一下：小组赛他们没报名，但他们看了每一场比赛。小乐在笔记本上画了二十七页箭头，小江在替补席后面数了李帅扑了多少个球。他们准备好了。
第二天飞回广州。航班上小乐靠在舷窗边，把手册翻到中央海岸水手那一页，在十号远射无调整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海风从右向左吹。站位往左偏半步。
他把手册合上，塞进背包里。小江在旁边睡着了，脑袋歪向另一侧。小乐没有睡，他看着窗外三万英尺的云层，想着六天后的天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