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的脸涨红了,但说不出反驳的话。他颓然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双手抱头,声音哽咽:“我也不想的……当年我只是个小小的书办,郑主事让我在清点遗物的记录上做手脚,我不敢不从……后来,刘老大人找到我,说只要我听话,就能升官……我家里穷,老母病重,需要钱……我……我……”
他哭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抽泣。
包拯看着他,心中没有同情,只有悲哀。这就是刘瑾的手段,抓住每个人的弱点,用利益、用威胁、用恐惧,将他们绑在同一条船上。二十年过去了,这条船已经锈迹斑斑,漏洞百出,但船上的人,谁也不敢跳下去。
因为跳下去,就是死。
“李副使。”包拯放轻了声音,“您知道我为什么查这个案子吗?”
李忠抬起头,泪眼模糊。
“不是因为我想当英雄,也不是因为我想证明什么。”包拯缓缓道,“是因为我看到了那些木偶。沈富贵身边的木偶,王顺身边的木偶,郑老身边的木偶……它们都在哭。不是用眼睛哭,是用它们的每一个关节,每一道刀痕在哭。它们在替那些死去的人哭,替那些冤魂哭。”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李忠心上。
“二十年前,您可能只是做了个小小的手脚。但那个小小的手脚,让三十六条人命成了意外,让纵火者逍遥法外,让真凶高官厚禄,安享晚年。二十年来,您睡得好吗?您的老母亲,如果知道她的药钱是这么来的,她喝得下去吗?”
李忠的哭声更大了。他捶打着自己的头:“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包拯道,“帮我出去,把证据公之于众。您可能还是会受罚,但至少,良心能安。您的老母亲,也能堂堂正正地喝药,不用再靠沾着人血的钱治病。”
李忠抬起头,看着包拯,眼神里有动摇,但更多的是恐惧。
“不行……不行……刘老大人会杀了我全家……”他颤抖着说,“包公子,你太年轻了,你不知道刘老大人的手段……他……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更大的势力。”
更大的势力?
包拯心头一震:“什么势力?”
李忠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很重,很多人的脚步声。
李忠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站起来,擦干眼泪,压低声音急促地说:“记住,铜钱不止一枚。‘手’也不止一个。五月哭……已经开始了。”
说完,他端起托盘,匆匆走出房间,重新锁上门。
脚步声上楼,停在门外。
钥匙转动。
门开了。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刘瑾。
他穿着深紫色的常服,头发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虽然年过七十,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丝毫看不出老态。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一个文士打扮,一个武夫模样,都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刘瑾在包拯对面坐下,拐杖放在腿边。他打量了包拯片刻,才缓缓开口:
“包公子,受惊了。”
语气温和,像长辈关心晚辈。但包拯听得出那温和底下的寒意。
“刘老大人。”包拯微微点头,“晚辈不明白,为何要用这种方式请我来。”
“方式确实粗鲁了些,老夫赔罪。”刘瑾淡淡道,“但事出紧急,不得已而为之。包公子最近查的案子,牵涉甚广,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朝局动荡,百姓不安。老夫身为朝廷旧臣,不能坐视不管。”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晚辈查的是命案,是为死者申冤,为生者求安,何来动荡之说?”包拯反问。
刘瑾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包公子,你年轻,有热血,这是好事。但办案不能只凭热血,还要看大局。玲珑绣坊大火,是二十年前的旧案,当年已有定论,是意外失火。如今几个凶徒为了脱罪,编造谎言,诬陷朝廷命官,你切不可轻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