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没有去开封府,也没有去刑部大牢。
它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火把在两侧摇晃,火光跳跃,将押送者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包拯坐在囚车里,背靠铁栏,闭着眼睛,仿佛已经认命。
但他并没有。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从囚车行驶的方向判断,确实是往城东安乐坊,刘瑾的府邸。这反而让他稍微安心:如果刘瑾想公开处置他,应该送他去衙门;现在直接带往私宅,说明刘瑾想私下解决,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或者……想让他消失得无声无息。
无论是哪种,他都有周旋的余地。
囚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开了,囚车直接驶进去。里面是个小院,三面高墙,一面是栋两层小楼,窗户紧闭,没有任何灯光。
“下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囚车门打开,两个汉子将包拯拖出来。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几乎切进皮肉里。他被推搡着走进小楼。
楼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楼梯口跳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药味。很浓的药味,像是常年煎药留下的。
他们上了二楼,走进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仅此而已。但窗户被封死了,从里面钉着木板,只留下几条缝隙,透进极微弱的天光。天快亮了。
包拯被按在椅子上。两个汉子退出去,关上门。门从外面锁上了。
他独自坐在黑暗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没有任何声音,仿佛整个世界都死了。包拯尝试活动手腕,绳子绑得很专业,挣扎只会越勒越紧。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开始观察房间。
书架上的书多是律法、刑名类的,还有几本账簿。桌子很干净,只有一盏灯,灯油已经快干了。椅子是硬木的,坐久了硌得慌。
但最让包拯在意的,是墙角的痕迹。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抓挠留下的。划痕旁边,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迹,已经发黑了。
血。
这里曾经关过别人。
是谁?李妙手?还是其他知道太多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不是刘瑾。
是李忠。
他穿着便服,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包拯。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碗水,两个馒头。
“包公子,吃点东西。”李忠将托盘放在桌上,声音干涩。
包拯看着他:“李副使,这就是刘老大人对待证人的方式?”
李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包公子,我也是奉命行事。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刘老大人不会为难你。”
“什么东西?”
“你知道的。”李忠压低声音,“账册,地契,还有……你父亲手里的真本。”
“如果我不交呢?”
李忠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包公子,别逼我。刘老大人说了,如果拿不到东西,你……你就不用活着出去了。”
“杀了我,你们更拿不到东西。”包拯平静地说,“真本我已经交给别人了。如果我死了,那些证据就会公之于众。刘老大人一世清名,恐怕不想看到那种场面吧?”
李忠的脸色更白了。他显然没料到包拯会这么说,或者说,没料到包拯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你……你不怕死?”
“怕。”包拯实话实说,“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更怕二十年前的冤魂,永远得不到昭雪。”
李忠沉默了。他站在那里,双手无意识地搓着,像是很冷。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包公子,你不懂。有些事……不是黑白那么分明的。刘老大人他……他有他的苦衷。”
“苦衷?”包拯冷笑,“为了私利,纵火烧死三十六个人,这叫苦衷?为了掩盖罪行,威胁官员做伪证,这叫苦衷?李副使,您也是读书人出身,您读过的圣贤书里,有这样的苦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