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手?”包拯问。
灰衣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包拯坐下,看着他烧伤的手。那双手虽然布满疤痕,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微微颤抖。
“为什么要救我?”包拯问。
“因为你不能死。”李妙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你死了,戏就唱不下去了。”
“戏?”
“二十年前的戏,还没唱完。”李妙手抬起头,看向天空。阳光很烈,但他眯起眼,仿佛在直视太阳,“七月半,废墟,所有演员都会到场。你是最重要的观众。”
“刘瑾也会去?”
“他必须去。”李妙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他欠的债,该还了。”
“你有证据?”包拯追问,“能证明他指使纵火、害死三十六条人命的证据?”
李妙手沉默了很久。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册子,不是手札,而是账册。封面上写着:
“咸平五年正月,绣坊大火前后收支录。”
“这是胡商穆辛的账册副本。”李妙手将册子推给包拯,“真的账册,还在他手里。但这本副本,足够让刘瑾身败名裂。”
包拯翻开账册。里面详细记录了从咸平四年腊月到五年三月,刘瑾通过沈富贵、郑主事等人,与胡商穆辛之间的资金往来。最大的一笔,正是“上元夜,事成,余款三千贯”。
事成。
大火烧死三十六人,夺走霓裳羽衣,就是“事成”。
“你当年是怎么拿到这个的?”包拯问。
“大火后,我跟踪穆辛,潜入他的住处。”李妙手的声音更哑了,“这本账册,还有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就是证据。但我当年不敢拿出来,刘瑾势力太大,拿出来也是死路一条。所以我躲了二十年,等他老了,等他致仕了,等……时机到了。”
“现在时机到了?”
“到了。”李妙手看向包拯,“因为你出现了。包拯,包令仪的儿子,聪明,正直,不怕事。更重要的是,你信冤魂,信公道。”
包拯感到一股寒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看穿、被利用的无力感。
“你一直在看着我?从沈富贵死的时候开始?”
“更早。”李妙手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从你第一次在茶楼听到童谣,皱眉思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
所以一切都是设计好的。童谣,命案,傀儡,线索……一步步,把他引到这里。
“你杀了那么多人,沈富贵,郑老,王顺,王狗儿……他们或许有罪,但审判他们的不该是你。”包拯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我杀的。”李妙手忽然道。
包拯一愣。
“沈富贵是自己掐死自己的,我用了迷香和傀儡线,让他产生幻觉,以为有鬼扼喉。郑老是我放火烧死的,但他死前已经服毒,活不过那晚。王顺是周桐杀的,我告诉周桐,王顺知道他当年泼油的事,要告发他,周桐就疯了,用针扎死了王顺。王狗儿……”李妙手顿了顿,“是衙门里的人杀的,灭口,因为狗儿送信时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衙门里的人?谁?”
“我不知道。”李妙手摇头,“但一定是刘瑾的人。他在衙门里经营二十年,根基很深。这也是我为什么需要你,你需要帮我,找出那个内应,找出所有证据,在七月半那天,当众揭开真相。”
“当众?”
“对。”李妙手的眼睛亮得吓人,“中元节,鬼门开,我要在玲珑绣坊的废墟上,搭一座戏台。台上,刘瑾,还有所有当年涉案还活着的人,都要到场。台下,汴京的百姓,朝廷的官员,都要看着。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谋杀!是官商勾结,为了私利,烧死了三十六个无辜的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烧伤的手紧紧攥着,青筋暴起。
包拯看着他,看着这个被仇恨折磨了二十年的灵魂。他能理解那种痛苦,那种不甘,那种想要将一切黑暗曝晒在阳光下的渴望。
但……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会帮你。”包拯缓缓道,“但不是用你的方式。杀人不是正义,私刑不是公道。我要用律法,用证据,让刘瑾伏法,让真相大白。”
李妙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律法?包拯,你还是太年轻了。刘瑾那样的人,律法制不了他。他有门生故吏,有清名护体,有圣上恩宠。除非……当众揭穿,众目睽睽,让他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