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什么?”
“听不清,穆辛的宋话本来就不太好,那人声音又压得低。”店主回忆道,“就听见什么‘钱’、‘货’、‘二十年’……对了,还有一句‘手札’。”
手札!
展昭的呼吸急促起来:“后来呢?”
“后来穆辛就关门了,说是回波斯。但……”店主凑得更近,声音几乎听不见,“但我有个伙计,那天晚上看见穆辛从后门出去,没带行李,就背了个小包袱,往城南方向去了。第二天店就空了。”
城南。
南熏门外,玲珑绣坊废墟的方向。
“你伙计还记得那晚具体什么时候吗?”展昭问。
“亥时左右吧,街上人已经很少了。”店主道,“客人,我劝你别打听了。穆辛这事……邪门。他走后第三天,河里捞起个胡人尸体,虽然脸烂了,但穿着穆辛常穿的衣服。官府说是失足落水,可我们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
店主左右看看,才用气声道:“穆辛不是第一次‘死’了。二十年前,他也‘死’过一次,后来又活了,换了个名字回来开店。这次……谁知道呢。”
展昭走出香料铺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街上的胡商、行人、车马,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穆辛可能还活着,伪装成另一个人,藏在汴京的某个角落。
而李妙手的手札,穆辛可能见过,甚至可能……那本手札就是从他那里流出来的。
……
午后,开封府档案库。
公孙策在堆积如山的旧档中,已经翻了两个时辰。灰尘扬起,在从高窗射入的阳光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他咳嗽了几声,用布帕捂住口鼻,继续翻找。
他要找的是咸平五年正月,所有与玲珑绣坊有关的官方记录:税单、地契变更、货物报备、外来贵客的接待备案……任何可能指向那个神秘“贵客”的蛛丝马迹。
终于,在一本泛黄的“汴京各坊接待录”中,他找到了线索。
那是咸平五年正月十四的记录,玲珑绣坊一栏,用极小的字写着:
“未时三刻,接待右司郎中刘瑾大人,察看贡品进度,留膳,戌时初离。”
右司郎中刘瑾。
从五品官,不算太高,但负责监察百官、审核文书,是个实权职位。更重要的是,刘瑾当年,是郑主事的直属上司。
公孙策的心跳加速。他继续翻找刘瑾的其他记录。咸平五年三月,刘瑾升任右谏议大夫。五年后,外放江南东路转运使。七年前致仕,如今在汴京养老,住在城东的安乐坊。
致仕的右谏议大夫,清流名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会是他吗?
公孙策合上记录,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日头已经偏西,档案库里光线渐暗。他收拾好翻乱的卷宗,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管理档案的老吏忽然叫住他:“公孙公子,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伯请说。”
老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刚才查的刘瑾大人……我年轻时在户曹当差,见过他几次。这人……表面清正,私下里……手不太干净。”
“怎么说?”
“当年玲珑绣坊那事,其实有风声。”老吏的声音更低了,“说是刘大人看上了绣坊的某件宝贝,想‘借’去献给某位更上头的大人物。绣坊不从,就……就出了那场火。”
公孙策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有证据吗?”
“没有。”老吏摇头,“都是私下传言,谁敢查?刘大人那时如日中天,后来致仕也是荣归,圣上还赐了匾额。这种事,烂在肚子里最好。”
“那您为什么告诉我?”
老吏苦笑:“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这些年,那场火里的冤魂,总在梦里找我。我说出来,心里舒坦点。至于信不信,查不查,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
他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回档案库深处,消失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阴影里。
公孙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夕阳的余晖从高窗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
申时末,三人回到府衙后堂。
各自带回的信息,像三块拼图,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的轮廓。
包拯说了李忠的异常反应,展昭讲了穆辛的诡异消失与“复活”,公孙策则抛出了刘瑾这个名字。
“右谏议大夫刘瑾……”包拯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他听父亲提起过,是位以清廉正直着称的老臣,致仕时满朝送别,圣上亲赐“国之栋梁”匾额。
这样的人,会是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的幕后黑手?
“如果真是他,一切都说得通了。”公孙策分析,“他看中了霓裳羽衣,想献给更上头的人,可能是某位王爷,甚至宫里。绣坊不从,他就暗示沈富贵、郑主事等人动手。大火后,他升官,外放,荣归,安享晚年。而那些替他办事的人,沈富贵发财,郑主事升迁,王麻子在衙门站稳脚跟,周桐拿了钱但疯了,胡商穆辛得了宝贝但隐姓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