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纵火者的背后,还有更强大的人物。”包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看不见的涟漪,“一个能让沈富贵发财、让郑主事升迁、让王麻子在衙门站稳脚跟、让周桐拿钱闭嘴、让胡商隐姓埋名的人物。”
刘瑾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日窗上的霜花:“包公子的意思是,老夫是那个‘更强大的人物’?”
“晚辈不敢。”包拯垂首,“只是查案所需,需向所有可能知情者请教。老大人当年位高权重,又曾亲临绣坊,或许……听说过什么风声?或者,知道那件‘霓裳羽衣’,最终落入了谁手?”
刘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背对三人,望向窗外那几竿修竹。晨光透过竹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本就瘦削的背影,显得更加孤峭。
“包公子。”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年轻,有锐气,想查案,想求真相,这是好事。但查案之道,最忌先入为主,最忌……无端猜疑。”
他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老夫为官四十载,自问清廉自守,无愧于心。玲珑绣坊大火,确是惨案,但当年开封府已有定论,是意外失火。如今时隔二十年,凭一个藏头露尾的凶犯几句妄言,就要翻案,就要怀疑朝廷命官……包公子,你觉得妥当吗?”
话很重,但语气依然平缓。那是上位者训诫下位者的口吻,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包拯感到一股压力,但他挺直了脊背:“老大人教训的是。但近日命案确凿,凶手手段残忍,且每案皆与当年旧事关联。若真是冤案,亡魂不宁,凶手不息,只怕……还会有更多人受害。七月半,中元节,凶手已发出预告,要在玲珑绣坊废墟,了结一切。”
“七月半……”刘瑾重复这个日期,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中元鬼节,倒是个好日子。”
他走回茶桌边,重新坐下,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了敲:“这卷宗,老夫可以看看吗?”
“老大人请便。”
刘瑾翻开卷宗,一页页看过去。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纸页上的字迹,表情没有变化。直到翻到某一页。
那是关于当年“贵客”记录的抄本。
他的手指停住了。
“右司郎中刘瑾……”他念出自己的官职,笑了笑,“不错,是老夫。但包公子,仅凭老夫去过绣坊,就能断定老夫与纵火有关?那日去绣坊的官员,不止老夫一人。查验贡品,是分内职责,何错之有?”
“晚辈并非断定,只是请教。”包拯道,“老大人可还记得,当年在绣坊,除了柳坊主,还见过哪些人?可曾见过一个叫苏绣云的绣娘?或者,一个叫李妙手的年轻匠人?”
刘瑾合上卷宗,推回给包拯:“记不清了。二十年了,老夫见过的人太多,一个绣娘,一个匠人,何足挂齿。”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令人心寒的淡漠。三十六条人命,在他口中,仿佛只是“何足挂齿”的尘埃。
包拯感到一股怒意从心底升起,但他压住了:“那老大人可知道,那个胡商穆辛?据说,大火之后,‘霓裳羽衣’落入了他的手中。”
刘瑾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一丝锐利,像冰层下的刀锋,一闪即逝。
“胡商的事,老夫更不清楚了。”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又呷了一口,仿佛需要用这个动作来掩饰什么,“包公子若没有别的事,老夫有些乏了。”
这是逐客令。
公孙策看了包拯一眼,微微摇头,不能再逼了。
包拯深吸一口气,收起卷宗:“打扰老大人清静,晚辈告退。只是……凶手既已发出预告,七月半之约,恐生变故。老大人若想起什么,或知凶手可能对何人不利,还望告知开封府。”
刘瑾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那卷书,垂下眼帘,仿佛已经入定。
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示意。
三人退出茶室。走到院门口时,包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刘瑾依然坐在茶桌前,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笼罩在一片光晕里,身影模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
……
走出刘府,已是巳时。
阳光烈了起来,街上行人渐多。车马声、叫卖声、说笑声,汇成一片喧嚣,与刘府里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怎么样?”展昭压低声音问。
包拯摇头:“他什么都不会说。”
“但他慌了。”公孙策道,“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我诊脉时,他脉象在听到‘霓裳羽衣’和‘胡商’时,有明显波动。还有他几次端茶的动作,茶已经凉了,他根本不是在喝茶,是在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