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公孙策身上，露出一丝微笑：“是文远的儿子？长这么大了。你父亲可好？”
“家父安好，今晨入宫当值，特命晚辈前来为老大人请脉。”公孙策上前，放下医箱。
“有心了。”刘瑾伸出左手，搁在茶桌的软垫上，“老了，都是些陈年旧疾，调理也无甚大用。倒是你们年轻人……”他的目光转向包拯，“包令仪家的公子？令尊当年在虞部，是干才。”
“老大人过誉。”包拯垂首。
公孙策开始诊脉。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和泉水叮咚的轻吟。刘瑾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只是个等待诊脉的老人。
包拯趁机观察茶室。书架上的书多是经史子集，也有几本医书、农书，排列整齐，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当代名家，其中一幅山水，题着刘瑾自己的诗：“青山不老，绿水长流，人生几何，去日苦多。”
诗是好诗，字是好字，意境超然。可包拯总觉得，那超然底下，藏着某种刻意。
刻意展现的淡泊，刻意维持的清高。
“脉象弦细，略数，肝肾阴虚，心火偏旺。”公孙策诊完脉，收回手，“老大人近来是否多梦易醒，口干舌燥，午后常有潮热？”
刘瑾睁开眼，微微点头：“一点不错。到底是家学渊源。”
“晚辈开个方子，滋阴清热，安神定志。还需饮食清淡，少思虑，多静养。”公孙策取纸笔，开始写方子。
“少思虑……”刘瑾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身在红尘，哪能真的不思不虑。对了，这位包公子刚才说，要请教旧案？”
话题终于转到了正事。
包拯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卷卷宗，放在茶桌上：“正是。老大人可还记得，咸平五年正月，南熏门外玲珑绣坊大火一案？”
刘瑾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他没有看卷宗，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浑然不觉。
“那么久的事了……”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缓，“怎会不记得？三十六条人命，烧得惨啊。那时老夫还在右司郎中任上，听闻此事，也是痛心疾首。”
“老大人当年曾去过玲珑绣坊？”包拯问。
刘瑾的眼皮微微抬了抬：“去过。正月十四，奉上命去察看贡品进度。绣坊承制一批宫用绣品，期限将近，需督促一二。”
“老大人去时，可见过坊主柳公？可曾见过……一件特别的绣品？叫‘霓裳羽衣’的？”
茶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窗外竹叶沙沙声更响了，泉水叮咚声却仿佛远去。刘瑾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骨节分明，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
“霓裳羽衣……”他重复这个名字，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好像听说过。但老夫去时，只见了普通绣品。那件‘霓裳羽衣’，据说是柳坊主的私藏，非贡品，老夫不便察看。”
回答得滴水不漏。
“老大人可曾听闻，那件羽衣后来下落如何？”包拯追问。
刘瑾摇头：“大火之后，一切成灰，哪还有什么下落。”他看向包拯，眼神平静，“包公子今日来，就是问这些陈年旧事？”
“不止。”包拯迎上他的目光，“近日城中发生数起命案，死者沈富贵、郑明书吏、衙役王顺、少年王狗儿，皆与当年绣坊大火有关。凶手以童谣为引，傀儡为记，似是……在为二十年前的亡魂复仇。”
刘瑾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复仇？”
“是。凶手自称李妙手，乃当年绣坊隔壁的傀儡师，与绣坊最好的绣娘苏绣云有情。大火那夜，他本在坊中，侥幸逃脱，目睹了一切。”包拯缓缓道，“他认为，那场大火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纵火，目的是为了夺取‘霓裳羽衣’。而纵火者，包括沈富贵、郑主事、王麻子、泥瓦匠周桐，以及一个胡商。”
茶室里一片死寂。
公孙策已经写完了方子，搁下笔，静静站在一旁。展昭的手悄悄按住了药箱里的木剑柄。
刘瑾沉默了许久。他重新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又放下。这个细微的动作里，泄露出了一丝不寻常，以他的定力，不该如此。
“李妙手……”他喃喃道，“这个名字，老夫有点印象。是个手艺人，据说技艺不错。但他若真目睹了纵火，当年为何不报官？为何要等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