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安乐坊刘府。
晨雾还未散尽，坊巷间已有了动静。洒扫的仆役、采买的丫鬟、送货的脚夫，在青石路上留下匆匆的足迹和断续的低语。而刘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两尊石狮沐在薄雾里，眼神漠然地俯瞰着人间。
公孙策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他今日穿着簇新的月白襕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提医箱，箱盖上刻着“公孙”二字，这是太医局配发的制式医箱，寻常医者不得擅用。他的父亲公孙太医今晨天未亮就去了宫中当值，只留下一封拜帖和一句嘱咐：“刘公谨慎，慎言。”
展昭扮作药童，背着更大的药箱，里面除了药材，还藏着那柄枣木剑。他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顺从些，但紧抿的嘴角和过于挺直的脊背，还是泄露了少年人的棱角。
包拯站在稍远处，穿着寻常的靛蓝布袍，手里拿着一卷用蓝布包着的卷宗，那是从开封府借来的、关于玲珑绣坊火灾的节略副本。他看向那扇门，目光平静，但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叩门吧。”公孙策轻声道。
展昭上前，握住铜环，轻轻叩了三下。叩门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惊醒府邸深处某个沉睡的亡灵。
片刻，侧门开了条缝。一个老门房探出头，睡眼惺忪：“谁啊？这么早……”
“太医局公孙太医府上，公孙策，奉父命前来为刘老大人请脉问安。”公孙策递上拜帖。
老门房接过拜帖，看了公孙策一眼，又扫了眼他身后的展昭和包拯，这才道：“稍候。”门又关上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雾气渐渐散去，阳光刺破云层，将坊巷照得一片金黄。远处传来卖朝食的吆喝声，热腾腾的蒸汽升腾起来，是人间烟火的气息。而刘府门前，依然一片冷寂。
大约一盏茶后，侧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穿着整洁的深蓝直裰，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原来是公孙世兄，失迎失迎。老爷刚起，正在用早膳，闻听世兄前来，很是高兴。只是……”
他的目光落在包拯身上：“这位是？”
“开封府协查包拯，随同前来请教一些旧案细节。”包拯上前一步，拱手道。
管家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旧案？不知是什么旧案，劳动包公子亲自上门？”
“咸平五年，南熏门外玲珑绣坊大火一案。”包拯直视管家的眼睛，“近日城中几起命案，似与此旧案有所牵连。府尹大人命晚辈协助调查，需向刘老大人请教当年一些情形。”
管家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三位请进。只是老爷年事已高，精神不济，还请长话短说。”
三人进了门。府邸比想象中更大，也更幽深。穿过影壁，是宽敞的前院，栽着几株高大的松柏，树下石桌石凳，颇有古意。再往里，是正厅，门窗紧闭，廊下站着两个垂手侍立的丫鬟。
管家没领他们去正厅，而是绕过回廊，来到西侧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子不大，但极雅致。青砖铺地，角落植着几竿修竹，竹下有石，石旁有泉，泉水淙淙，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正房三间，门窗敞开，里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老爷在茶室。”管家在门前停下，躬身道，“三位请。”
包拯率先走进去。
茶室很宽敞，但陈设极简。靠墙一排书架，摆满了线装古籍。窗前一张大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还有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画。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茶桌，桌后端坐着一位老者。
这就是刘瑾。
七十余岁年纪，头发已经全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尤其眼角和嘴角，镌刻着岁月与权力的痕迹。他穿着家常的深灰色道袍，手里握着一卷书，见三人进来，缓缓放下书卷，抬眼看来。
那一瞬间，包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刘瑾的眼睛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但目光扫过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看清骨子里的每一点心思。那是久居高位、洞悉人性后才有的眼神，平静，淡漠，深不见底。
“晚辈公孙策，见过刘老大人。”公孙策率先行礼。
“晚辈包拯，见过老大人。”
“小……小人展昭，见过老大人。”展昭也跟着行礼，声音有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