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儿巷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
雨后的青石板泛着水光,映出低矮屋檐的轮廓。巷子深处第三户,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王”字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摇晃,烛火已经灭了。
门口围满了人。街坊邻居挤在巷子里,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恐惧和好奇。看见官差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眼神躲闪,不敢与来人对视。
包拯走进王家院子时,首先闻到的是血腥味。
浓烈的、甜腻的血腥味,混杂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院子不大,栽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有口井。此刻,井台边趴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他面朝下趴着,后颈处有一道极深的伤口,几乎将脖颈斩断一半。血已经凝固了,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大片暗红色,边缘被雨水冲淡,像一幅狰狞的画。
“是王麻子的孙子,小名叫狗儿。”一个老衙役低声说,“平时在街上帮人跑腿送信,赚点小钱养活瘫了的爷爷。”
公孙策蹲下身检查尸体。伤口边缘整齐,深可见骨,凶器应该是极锋利的刀。“一刀毙命,力道很大,是从背后偷袭。”
“什么时候的事?”赵捕头问。
“应该是寅时到卯时之间。”公孙策翻看尸体的手,“指甲里有泥,掌心有擦伤,死前应该挣扎过,但时间很短。”
展昭已经检查了院子四周:“墙上没有攀爬痕迹,门栓是从内闩着的。凶手要么是熟人叫门进来的,要么……”他顿了顿,“本来就在院里。”
本来就在院里?
包拯看向正屋。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是王麻子。
他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晨光。靠墙的土炕上,躺着个干瘦的老头,半边身子不能动,嘴角歪斜,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脏污的枕头上。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门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王老伯。”包拯走近,“您看见什么了?”
王麻子的眼珠转动,看向包拯,又看向门外院子的方向。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含糊的音节。
“是……是……”他的右手还能动,颤抖着抬起,指向门外。
“是谁?”包拯俯身。
王麻子的手指在空中划动,像是在写字。包拯仔细辨认。
那是一个“木”字。
木?
木偶?傀儡?
还是……李?
李妙手?
“他来了……他来了……”王麻子终于挤出几个清晰的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报仇……都逃不掉……”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眼睛翻白,口水流得更凶。公孙策赶紧上前施针,半晌,老头才平静下来,昏睡过去。
“受刺激太深,不能再问了。”公孙策摇头。
包拯退出屋子。院子里,衙役已经将尸体翻转过来。狗儿的脸很年轻,甚至还有几分稚气,此刻却凝固着极致的惊恐。
嘴巴大张,眼睛瞪圆,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景象。
而在他的胸口,摆着一个东西。
不是木偶。
是个……纸人。
巴掌大小的纸人,用白纸剪成,画着粗糙的五官,穿着胡商的服饰。
尖顶帽,翻领袍,腰佩弯刀。纸人的胸口,用朱砂写着一个字:
“胡”。
胡商。
终于出现了。
“这是什么意思?”展昭盯着纸人,“凶手在告诉我们,下一个目标是胡商?”
包拯没有回答。他接过纸人,仔细端详。纸质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画工粗糙,像是随手剪成。但那个“胡”字,写得极有力道,朱砂几乎透纸背。
不是苏铁的风格。苏铁刻木偶,哪怕再恨,也会认真雕刻。这个纸人太随意,随意得像是……临时起意。
或者,故意伪装。
“赵捕头。”包拯抬起头,“当年那个胡商,一点线索都没留下吗?”
赵捕头眉头紧锁:“卷宗里只提了‘胡商’二字,没有姓名,没有籍贯,没有外貌描述。就像……有人故意抹掉了他的存在。”
“谁有能力抹掉?”公孙策问。
赵捕头沉默了。
户曹的郑主事?他管着文书,确实可以。但郑主事已经死了三年了。
除非……衙门里还有其他人。
那个内应。
“包拯。”展昭忽然指向尸体的手,“你看他的手。”
狗儿的右手紧握着,指缝里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公孙策小心掰开手指。
是一小截纸片,边缘有撕扯的痕迹。
纸片上只有一个字:
“线”。
线?
童谣第三节:“三月傀儡线断了”。
王顺是“线断”,狗儿也是“线断”?但王顺是衙役,狗儿只是个少年,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除非……线指的不是职业,而是某种关系。
“狗儿平时给谁跑腿?”包拯问旁边的邻居。
一个胖妇人怯生生道:“给……给好些人家送信。东街的绸缎庄、西市的药材铺,还有……还有衙门有时也叫他。”
“衙门?”赵捕头眼神一凛,“哪个衙门?谁叫他?”
“就……就是开封府……”胖妇人声音更低了,“有时急件没人送,就叫他跑一趟。他腿脚快,价钱也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