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手呢?”包拯换了个问题,“那个傀儡师,他在哪?”
周桐突然不哭了。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恐惧、敬畏,还有……崇拜?
“李师傅……李师傅是神仙……”他喃喃道,“他让木头……让木头哭了……”
“你见过他?火灾之后?”
周桐点头,又摇头:“见过……又好像没见过……他来了……又走了……他给我这个……”
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个小木牌,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一只眼睛。
眼睛刻得很细,瞳孔的位置,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石头,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这是……”公孙策接过木牌,仔细端详,“鸡血石?不,是朱砂石。有安神镇惊的功效,但刻成眼睛……”
“他在监视你。”包拯看向周桐,“李妙手用这个告诉你,他一直在看着你。所以你躲了二十年,不敢离开这座破窑。”
周桐又开始发抖:“他说……说我要是说出来,就让我……让我和云姑娘一样……”
“云姑娘是怎么死的?”包拯抓紧追问。
“烧死的……烧死的……”周桐的眼神又开始涣散,“不对……不是烧死……是……是闷死的……”
“闷死?”
“他们……他们先放了迷烟……”周桐的语速越来越快,像在背诵一个反复出现的噩梦,“等人都晕了……再泼油……点火……这样……这样就没声音……没人逃……”
原来如此。
怪不得门从外面锁着,里面的人却不呼救。
原来在火烧起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包拯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不是简单的纵火,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为了利益,为了灭口,为了掩盖罪行。
“那个胡商,后来去哪了?”赵捕头问。
周桐摇头:“不知道……分完东西……他就走了……再没见过……”
“分什么东西?”
“绣坊里的宝贝……金线……珍珠……还有……还有那件衣服……”周桐的眼神变得贪婪,“霓裳羽衣……值好多钱……好多钱……”
“衣服被谁拿走了?”
“胡商……胡商拿走了……”周桐忽然抓住包拯的袖子,眼神哀求,“别杀我……别杀我……我都说了……都说了……”
他的神智又开始混乱。
包拯站起身,看向窑壁上那些字画。在“云姑娘对不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到:
“四月骨,埋在槐树下。”
四月骨?
童谣的下一句。
包拯猛地转头:“槐树下埋了东西!”
……
丑时,城南槐树林。
就是昨夜发现绣片和骨灰的那片林子。暴雨刚过,地面泥泞不堪,每一步都陷进湿软的泥土里。
衙役们举着火把,在包拯指示的那棵老槐树下挖掘。
土很松,显然不久前被翻动过。挖了不到一尺深,铁锹就碰到了硬物。
是个陶瓮。
瓮口用蜡封着,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一个字:
“证”。
“小心。”公孙策提醒。
衙役撬开蜡封,打开瓮口。
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出来——不是腐臭,而是……药味。浓烈的草药味,混杂着石灰的味道。
瓮里没有尸体,没有骨骸。
只有一叠纸。
用油布包着,紧紧捆扎。展开油布,里面是账册。
不是寻常的账册,而是……暗账。
上面详细记录了咸平四年到五年,沈富贵、郑主事、王麻子、周桐,还有一个代号“胡商”的人之间的资金往来。数额巨大,用途不明,但有几条备注触目惊心:
“腊月廿三,付周桐工钱五十贯,用于‘修缮’。”
“正月十二,付郑主事‘文书费’二百贯。”
“正月十四,付王麻子‘封口费’一百贯。”
最后一笔记录,在正月十五:
“上元夜,事成,余款三千贯付胡商。”
事成。
什么事成?
大火烧死了三十五人,夺走了霓裳羽衣,将玲珑绣坊的地皮以极低价格收入囊中——这就是“事成”。
而这本账册,就是铁证。
“原来槐树下埋的不是‘骨’,而是‘证’。”公孙策翻看着账册,“童谣里的‘四月骨’,可能是个隐喻——四月的骨头还没长出来,但证据已经埋下了。”
包拯却盯着那个“证”字。字迹他很熟悉,和槐树下字条的“勿再查”是同一人所写。
留账册的人,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
他在等待,等待二十年后的今天,将这些证据挖出来,公之于众。
“是李妙手吗?”展昭问,“还是苏铁?”
“都有可能。”包拯将账册重新包好,“但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
他不但要复仇,还要让当年的罪行彻底曝光,让所有涉案者身败名裂。
一个接一个,按照童谣的顺序,用最残酷的方式审判。
而现在,账册出现了,下一个会是什么?
童谣里还有“五月哭”、“六月坟头长青草”……
“赵捕头。”包拯忽然问,“郑主事和王麻子,现在还在世吗?”
赵捕头脸色一变:“郑主事三年前病故了。王麻子……王麻子还活着,但五年前中风,瘫在家里,话都说不清了。”
“他们在哪?”
“王麻子家在城西猫儿巷。”赵捕头顿了顿,“你的意思是……”
“凶手可能还没完。”包拯看向漆黑的树林深处,“七个木偶,七个人。沈富贵、郑老(郑主事的侄子)、王顺(王麻子的儿子)已经死了。周桐疯了,郑主事死了,王麻子瘫了,胡商不知所踪。”
“所以下一个目标可能是……”展昭握紧木剑。
“王麻子本人。”公孙策接话,“或者……胡商。”
话音未落,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衙役骑马冲进林子,几乎是摔下马来:
“赵捕头!猫儿巷……猫儿巷出事了!”
“王麻子?”
“不……不是……”衙役脸色惨白,声音颤抖,“是……是王麻子的孙子……死了……”
雨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雨丝,在火把的光晕中闪着冷光。
包拯抬头,透过槐树的枝叶,看到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抹惨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
但黑夜,似乎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