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捕头。”包拯忽然道,“我想去玲珑绣坊的废墟,再看一次。”
“现在?”赵捕头看了看天色,“快申时了,到那儿就傍晚了。”
“就现在。”
……
申时三刻,玲珑绣坊废墟。
夕阳西下,将断壁残垣染成一片血色。
二十年过去了,火灾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焦黑的梁木半埋在土里,残破的瓦砾间长出了杂草,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在晚风中摇曳。
包拯站在废墟中央,环视四周。
这里曾是绣坊的主厅,三十六个人死在这里。有的烧成焦炭,有的被烟呛死,有的……可能根本没能醒来。
公孙策在测量废墟的布局。他用脚步丈量着距离,在本子上画着草图:“主厅宽五丈,深三丈,东侧是绣房,西侧是库房,后面是后院,桐油库就在那里。”
“起火点确认是桐油库?”包拯问。
“卷宗里是这么写的。”公孙策指向后院的位置,“但有个问题,桐油库离主厅有十丈远,中间隔着两排厢房。火从后院烧起,要蔓延到主厅,需要时间。可目击者说,火势几乎是一瞬间就吞没了整个绣坊。”
“除非……”展昭猜测,“不止一个起火点。”
“对。”包拯点头,“周桐说,他们先放了迷烟,等人都晕了,再泼油,点火。如果同时在主厅、绣房、库房都泼了油,火就会从多个点同时烧起,短时间内吞没整个建筑。”
“但这样需要很多人手。”公孙策皱眉,“周桐手下有几个泥瓦匠,加上沈富贵可能雇的人,郑主事提供的掩护……够了。”
“王麻子呢?”展昭问,“他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
“望风,或者善后。”包拯分析,“他是牢头,熟悉衙门的人,可以安排那晚的巡夜路线,让官差‘恰好’不经过绣坊附近。大火后,他也可以影响现场勘查。”
官、商、黑、胡商,四方勾结。
再加上一个内应,那个可能至今还藏在衙门里的人。
完美的犯罪。
几乎完美。
“李妙手是怎么逃过一劫的?”展昭忽然问,“如果他当晚去了绣坊,应该也会死在里面。”
“他可能根本没打算去。”公孙策道,“苏绣云让他避一避,他听了。或者……他去了,但看到了什么,逃了。”
包拯想起老林的话:“师兄那晚本来在作坊赶工,说要做一个特别的傀儡……”
特别的傀儡。
会哭的傀儡。
李妙手那晚真的在作坊吗?还是,他去了绣坊,看到了不该看的,然后躲了起来?
“包大哥!”展昭的喊声打断他的思绪。
展昭站在东侧的断墙边,蹲下身,在瓦砾里扒拉着什么。包拯和公孙策走过去。
是一块砖。
和周围焦黑的砖不同,这块砖颜色较浅,边缘整齐,像是后来被人放进去的。
“东墙第三块砖。”包拯想起胡商账簿上的那句话。
他伸手去扳那块砖。砖是松动的,轻轻一抽就出来了。砖后面是个空洞,里面塞着一个油布包。
和槐树下的油布包一模一样。
包拯取出布包,打开。
里面不是账册。
是一本手札。
羊皮封面,已经发黄变脆。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妙手记”。
李妙手的手札。
包拯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是读书人的字:
“咸平四年腊月廿三,晴。今日初见绣云,于玲珑绣坊。她正绣一只凤凰,金线在指尖流转,如活物。我问她,绣凤凰最难在何处?她答:在眼。凤凰无眼则无神,有眼则飞升。我深以为然。”
再翻一页:
“咸平五年正月初一,雪。与绣云约于城南梅园。赠她木雕小雀,她会笑,说比她绣的活物差远了。然其眼中笑意,我终身难忘。”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李妙手和苏绣云的点点滴滴。初见,相知,互赠信物,月下盟誓……纯真得像一场梦。
直到最后一页:
“咸平五年正月十四,阴。绣云今夜神色慌张,说坊中有变,让我勿去。我问何变,她不肯言,只泪流不止。我疑沈、郑等人欲夺霓裳羽衣,威胁坊主。绣云求我速离汴京,我不从。若她有难,我独活何益?”
“今夜我将赴绣坊,暗藏于梁上,观其变。若真有不测,当拼死救绣云出。此札若存,则我或不测。后来者见之,当知我与绣云之冤,当为我二人雪恨。”
“李妙手绝笔。”
绝笔。
他果然去了。
藏在梁上,目睹了一切。
目睹了迷烟弥漫,目睹了泼油点火,目睹了心爱的人在昏迷中葬身火海。
而他,无能为力。
“所以李妙手还活着。”公孙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逃出来了,带着这本手札,躲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