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一整夜。
汴京的街巷变成了一条条浑浊的河流,雨水裹挟着落叶、垃圾,还有不知名的污物,在青石板上奔涌。更夫躲进了檐下,野狗蜷缩在门洞里,整座城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雷鸣。
包拯三人在破庙里等到雨势稍歇,才带着那七个木偶返回府衙。到衙门时已是亥时三刻,三人的衣服从里到外湿透,但谁也没有去换。
证物房内灯火通明。
七个木偶并排摆在长案上,在灯下显出一种诡异的肃穆。它们已经在汴京这里躺了二十年,木头因潮湿而发黑,铁钉锈蚀,但那股刻骨的恨意,却依然透过粗糙的刀痕传递出来。
赵捕头请来了两位老人。
一位是之前辨认绣片的老绣娘,姓孙,六十五岁,曾是玲珑绣坊的管事。另一位是个佝偻的老头,姓钱,当年在绣坊隔壁做裱糊匠,火灾后搬到了城北。
“孙婆婆,钱老伯。”赵捕头指着木偶,“请二位仔细看看,这些木偶刻的是谁?”
孙婆婆戴上老花镜,颤巍巍地凑近。她的目光第一个落在无脸女偶上,眼眶瞬间红了,伸手想去摸,又停在半空。
“这是……云丫头。”她声音哽咽,“虽然没刻脸,但这身段,这发髻……是她。她最喜欢梳这种堕马髻,说显得脖颈长。”
钱老伯则盯着那个穿衙役服色的木偶看,眉头紧锁:“这个……有点像王麻子。哦,就是王顺他爹,当年也在衙门当差,是个牢头。”
王顺的父亲?
包拯与公孙策交换了一个眼神。王顺是第二个死者,而他父亲王麻子,也在诅咒木偶之列。父子两代,都成了复仇对象?
“王麻子当年和玲珑绣坊有什么过节?”包拯问。
钱老伯摇头:“过节谈不上。但……大火那晚,有人看见王麻子在绣坊附近转悠。后来官府问话,他说是巡夜路过。可他那晚不该当值,巡夜的是另一班人。”
线索开始串联。
王麻子——可能目睹了纵火,却做了伪证?或者,他本就是同谋之一?
“那这个呢?”公孙策指向穿绸缎的富人木偶。
孙婆婆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还能有谁,沈富贵。他那会儿还没发家,开了个绸缎庄,常来绣坊进货,总想压价。起火前半个月,他来订一批货,柳坊主没接,说他心术不正。”
“这个穿官服的?”展昭指着小吏木偶。
钱老伯眯眼看了半天:“看着像是……郑书吏?不对,郑书吏那会儿还年轻,没这么胖。这是……对了,是郑书吏的叔父,在户曹当主事,管着地契文书。”
郑老的叔父。又一个家族牵连。
“工匠打扮的这个,是周桐吧?”包拯拿起那个短褐木偶。
孙婆婆点头,脸上露出厌恶:“就是他!泥瓦匠头子,手下一帮人。起火前三天,他带人来绣坊,说要修缮屋顶,柳坊主没答应。结果起火那晚,有人说看见他手下的人在绣坊周围泼东西……”
泼东西?桐油?
包拯的心跳加速。
“还有这个书生。”公孙策拿起襕衫木偶,“他是谁?”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认识。”孙婆婆摇头,“绣坊来往的多是商贾匠人,少有书生。”
钱老伯却若有所思:“我好像……有点印象。起火前那几天,是有个书生常来绣坊,说是要订绣品送人。但他总在作坊里转悠,看的不是绣品,是……是那些织机。”
“织机?”包拯追问。
“嗯,咱们绣坊有几台新式织机,是柳坊主花大价钱从江南买来的,能织出双面异色绣。”钱老伯回忆道,“那书生问得很细,怎么传动,怎么换梭,还拿了纸笔要画图样。柳坊主后来不让他进了,说那是绣坊的机密。”
书生,懂机械,对织机感兴趣……
“会不会是……”公孙策忽然道,“李妙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妙手是傀儡师,傀儡的核心就是机关传动。他若对织机感兴趣,完全说得通。而且,如果那书生就是李妙手,他频繁出入绣坊,除了看织机,还能见谁?
苏绣云。
最好的绣娘,和最好的傀儡师。
包拯想起老林的话:“师兄那晚本来在作坊赶工,说要做一个特别的傀儡,庆祝玲珑绣坊的霓裳羽衣完工。”
庆祝。为谁庆祝?
也许不只是为绣坊,更是为了……某个人。
“最后一个。”展昭指着那个商贾打扮的木偶,“这又是谁?”
孙婆婆看了许久,缓缓摇头:“这个人……我没见过。但看这衣着,不是普通商人,像是……像是做海外生意的。你们看这帽子,是胡商的样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