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其中一人的骨灰,那为什么单独取出来?又为什么留在槐树下?
“赵捕头。”包拯忽然问,“当年火灾后,死者的遗骨是如何处理的?”
赵捕头愣了愣,翻出卷宗:“这里写着……多数尸身烧毁严重,无法辨认,由官府统一收殓,葬在了城西的义冢。少数有亲属认领的,由亲属带走。”
“苏绣云的遗骨呢?”
“她兄长苏铁认领了。”赵捕头指着记录,“领走了一坛骨灰。”
一坛骨灰。
那槐树下的这一小撮,是从那坛里取出来的?
还是……根本不是苏绣云的?
“报——”一个衙役跑进来,“赵捕头,有发现!”
“说!”
“兄弟们搜查城南破庙时,在神像后面发现了一个包裹。里面……里面全是木偶!”
……
戌时,城南破庙。
这是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顶塌了一半,露出朽烂的椽子。神像已经斑驳不清,勉强能看出是土地公的模样。
包裹就藏在神像背后的空洞里。打开后,里面是七个木偶,每个都只有巴掌大,雕刻粗糙,但能看出是不同的人:有穿绸缎的富人,有穿官服的小吏,有穿短褐的工匠……
每个木偶的胸口,都钉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
“是诅咒。”展昭低声道。
公孙策拿起一个木偶,翻转过来。木偶背后刻着日期:“咸平五年正月十五”。
大火那天的日期。
“这是火灾后不久刻的。”公孙策分析,“刻的人满怀恨意,所以雕刻粗糙,只想尽快完成这种诅咒的仪式。”
“谁刻的?”赵捕头问。
“苏铁的可能性最大。”包拯说,“妹妹惨死,他刻了这些木偶,诅咒他认为有罪的人。”
七个木偶,对应七个人?
周桐、沈富贵、郑老——已经死了三个。
还有四个是谁?
包拯仔细查看剩下的木偶。其中一个穿着衙役服色,另一个像是商人,第三个……穿着书生的襕衫。
第四个,最特别。
那是个女子的木偶,穿着绣娘的衣裳,但脸上没有刻五官,是一片空白。
“这个……”公孙策拿起无脸女偶,“为什么没有脸?”
“可能代表所有死去的绣娘。”展昭猜测。
包拯却摇头。他拿起女偶,指尖摩挲着那空白的脸。木料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很多年。
“这不是诅咒。”他轻声说,“这是……思念。”
刻木偶的人,恨那六个害死妹妹的仇人,所以钉上铁钉。但刻到妹妹时,下不了手,刻不出脸——因为太痛,因为记得太清楚,反而刻不出来。
“苏铁……”公孙策喃喃道,“如果真是他,这二十年来,他每一天都活在仇恨里。”
那么现在的复仇,就不难理解了。
“立刻全城搜捕苏铁!”赵捕头下令,“重点查所有铁匠铺、打铁坊!还有废弃的作坊、地窖、山洞!”
衙役们领命而去。
破庙里只剩下包拯三人,和那七个沉默的木偶。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晃,将木偶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扭曲,像一群起舞的鬼魂。
“包拯。”展昭忽然说,“如果抓到苏铁,这案子就算破了吗?”
包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些木偶,看着它们胸口的铁钉,看着无脸女偶空白的脸庞。
童谣还有六句没应验。
四月骨,五月哭,六月坟头长青草。
七月半,纸船翻,八月秋凉魂不散。
九月九,登高走,看见故人招招手。
十月十,莫回头……
如果苏铁是真凶,他为什么要设计这么复杂的童谣?为什么要等二十年才复仇?又为什么,在杀人后还要留下傀儡、警告、线索?
除非……
“除非复仇不是终点。”公孙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说出了包拯心中的疑虑,“而是……序幕。”
庙外忽然传来雷声。
夏末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雨水从破庙的屋顶漏进来,滴滴答答,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那些木偶。
包拯抬头,透过屋顶的破洞,看到漆黑的夜空,和一道道撕裂天幕的闪电。
他想起槐树下那张字条:
“勿再查。下一个,是你。”
下一个,是谁?
是老林?
是周桐?
还是……他们中的某一个?
雨越下越大。
远处,汴京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