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与公孙策对视一眼。
两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如果门从外面锁着,里面的人为什么不撞门?为什么不呼救?
除非……
“除非他们当时已经不能呼救了。”公孙策缓缓道。
赵捕头没有反驳,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这些疑点,当年都有人提过。但火灾现场烧得太彻底,什么证据都没留下。加上那时先帝病重,朝局动荡,开封府尹只想尽快结案……最后,就成了意外。”
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窗外蝉声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渐起的风声。
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摇晃,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赵捕头。”包拯忽然问,“当年经办此案的官员,如今还在任吗?”
赵捕头愣了愣,摇头:“当时的推官姓吴,三年后外放,听说在任上病故了。其他经手的吏员……也大多不在衙门了。”
“一个都不在?”
赵捕头想了片刻:“倒是还有一个,当年负责现场笔录的书吏,姓郑,如今在户曹做些抄写的杂事。不过他年纪大了,脑子有些糊涂,问不出什么。”
“我想见见他。”包拯说。
……
酉时正,户曹廨房。
这是一间狭窄的耳房,只容得下一张桌、一把椅、一个书架。
桌上堆着高高的账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吏伏在案前,正用颤抖的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地誊写着什么。
他的背佝偻得厉害,几乎要贴到纸上。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老年斑的脸,眼睛浑浊,看了半天才认出赵捕头。
“赵……赵捕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郑老,打扰了。”赵捕头放轻声音,“这几位想问问当年玲珑绣坊的事。”
“玲珑绣坊……”老吏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忽然变得飘忽,“火烧得真大啊……半边天都红了……”
包拯上前一步:“郑老,当年您在现场,可还记得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老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似乎在努力回忆,“特别的事……哦,对了,有个人……”
他顿了顿。
“什么人?”展昭追问。
“一个……哭的人。”老吏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梦呓般的恍惚,“火还没灭透,他就来了。穿着黑衣裳,站在废墟边上,一动不动地看。我过去问他,他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后来……后来他哭了。”
“哭了?”
“嗯。”老吏点头,“没有声音的哭。眼泪淌下来,在脸上冲开两道灰印子。我问他哭谁,他说……说哭他妹妹。”
包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妹妹是谁?”
“绣娘。”老吏说,“最好的绣娘,叫……叫什么来着……柳……不对,苏……苏绣云!对,苏绣云。”
苏绣云。
名单上的名字之一。
“那人长什么样?”公孙策问。
老吏摇摇头:“记不清了……天太黑,他又戴着斗笠。只记得……他的手。”
“手怎么了?”
“手上全是疤。”老吏伸出自己枯瘦的手,比划着,“烧伤的疤,从手腕一直到手指,皱巴巴的,像老树皮。”
烧伤。
傀儡师的手。
包拯深吸一口气:“郑老,您还记得他最后去哪了吗?”
老吏想了很久,久到众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回答。就在包拯准备再问时,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他去了……李妙手的作坊。”
“李妙手的作坊不是烧了吗?”展昭问。
“废墟。”老吏说,“他在废墟里翻找,找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抱着个东西走了。”
“什么东西?”
老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那光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浑浊:
“一个……没做完的木偶。”
话音落下,廨房里陷入死寂。
只有老吏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包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他想起鬼手老林的话:“师兄那晚本来在作坊赶工,说要做一个特别的傀儡……一个会哭的傀儡。”
没做完的木偶。
会哭的傀儡。
烧伤的手。
所有碎片开始拼凑,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郑老。”包拯最后问,“当年火灾后,绣坊的地契、产业,最后归了谁?”
这个问题像一记惊雷,让老吏浑浊的眼睛骤然清明了一瞬。
他盯着包拯,嘴唇嚅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郑老?”赵捕头也察觉了异样。
老吏忽然低下头,重新拿起笔,颤巍巍地在账册上写着什么,嘴里喃喃自语:“不记得了……不记得了……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